殿内众人皆是一怔。
沈淑抬眼望去，正见裴即明一身月白锦袍立在殿门前，衣摆沾着夜露，发间还凝着未化的霜色。
裴即明目光越过重重宫人，直直落在沈淑腕间的玉镯上。
那抹翠色刺得他眼眶发痛，喉间泛起铁锈味：“母亲要认沈二小姐为义女？”
郡主心中狂跳，既明晚她两日才回来。
一路上，她快马加鞭，也是今日才到，可既明怎么会来得这么快，郡主强装镇定：“既明，你怎么回来了？皇后娘娘还没宣召你，你怎么能就这么闯进来！”
裴既明阴沉着脸，完全不复往日的随和：“母亲要认义女，为何要瞒着我！”
若不是裴既明在郡主离开江州后，家中祖亲无意说漏了郡主要认的义女就是沈淑，恐怕他还被蒙在鼓里。
这几天，硬是跑死了两匹马，才追上母亲。
可尽管如此日夜兼程，也没能阻拦郡主进宫。
郡主猛地站起身：“既明！你怎的如此不懂事？母亲都是为了你...”
“为了我？”裴即明忽然轻笑一声，目光如刀般划过郡主：“母亲若为了我，就不该认沈淑为义女，母亲若想让她上裴家族谱，方法多的是，还有...”
“你给我住嘴！”
郡主猛地打断他。
他是疯了吗！
当着皇后娘娘的面，什么都敢往外说吗！
殿内一片死寂。
尽管裴既明剩下的话没说出来，但众人都知道是什么。
沈淑忽然觉得腕间的玉镯重得可怕，她想抽回手，却被郡主紧紧攥住。
“既明，你醉了。”郡主声音发紧，“来人，送公子回府。”
“我没醉。”裴即明忽然跪下，重重磕了个头。
“儿子绝不同意认沈淑为裴家义女，请皇后娘娘收回成命，求母亲成全。”
皇后手中的茶盏“当啷”一声掉在案上，茶水溅湿了明黄锦缎。
“胡闹！”皇后拍案而起。
要认义女的是裴家，不同意的也是裴家。
这难道是让她们当儿戏的吗。
裴即明恍若未闻：“若要我同意，除非我死。”
郡主只觉得脑中“嗡”的一声。
“既明，你疯了？”郡主跌坐在椅上，“淑儿她现在孤苦无依，你就忍心她一人在那伯公府里头？”
“儿臣知道。”裴即明抬头，目光如炬，“母亲知道的，要让沈淑入我裴家的门，只有一个法子...”
裴即明的话卡在喉间，殿内气氛凝滞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够了！”
皇后现在就是再迟钝，也反应过来了。
这裴既明是想娶沈淑！
可沈淑已经许配给阿惟了啊，这到底算个什么事？！
皇后当机立断：“裴既明，你给本宫滚到外面跪着，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再起来。”
她若不这么做，万一等裴既明说出更大言不惭的话，万一传到皇上耳朵里，那就不好了。
沈淑和蔺惟是为了给太后冲喜而定下的婚约。
主要是太后还真的被冲活了。
皇上怎么会允许有人拆散这幢婚事，这样岂不是咒太后吗！
郡主脸色煞白地看向裴既明：“既明...你...”
裴既明没有看郡主，反而径直走到了外面跪下。
看样子是真的要犟到底了。
可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沈淑竟跟着裴既明追了出去。
连带着郡主和仓皇失措的声音；“淑儿，你去哪！”
可沈淑没有回话，反而走到外面和裴既明跪到了一起。
“兄长若不允，我也长跪不起。”
裴既明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你一定要这样吗？”
就这么彻底摧毁他的最后一点希望？
“蔺惟对我很好，他很喜欢我，我也是。”
“郡主娘娘待我很好她待我如亲女，这份恩情我不能辜负。兄长为何偏偏要如此执拗？”
沈淑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浅影。
裴既明看着她与自己并肩跪在冰冷的宫砖上，单薄的肩头却挺得笔直，那副决绝的模样像一把钝刀，在他心上反复切割。
沉默了许久，裴既明的紧握的双手终于松了。
他缓缓抬起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喉结滚动了几下：“若这是你的心愿，我愿意成全你。”
说着，他缓缓起身，一步一步地朝殿外走去。
...
三日后。
郡主府和伯公府举行了不小的宴席。
两家又是近邻，所以直接打通了两府，并为一家。
可裴既明却借口江州还有事，直接缺席了。
郡主知道他心里不痛快，所以也并未勉强，只随他去了。
宴席当日，温恒之来给沈淑道喜。
沈淑看着这个男人，觉得心头莫名起了一丝寒战。
他所谓的投名状，一般人还真是不敢接。
温恒之上前：“恭喜沈小姐了。”
沈淑见他背了个包袱，似乎是要走的意思。
“温表兄这是要走？科考近在眼前，你不在伯公府里住了？”
温恒之淡淡一笑：“这些日子多谢沈二小姐收留，只不过，蔺侯爷已经给我找了去处，如今府中，就只剩二小姐，我不便多呆。”
沈淑听到是蔺惟，这才恍然大悟。
蔺惟不管怎么改..还是个小气鬼啊...
温恒之试探道：“至于伯公爷一事，不知二小姐是何想法？”
他不是不害怕。
其实，他原本想的就是揭穿棠儿和沈家父子的关系。
让沈链彻底失宠。
可这闹出人命，在他意料之外。
又想着沈淑毕竟是沈家的亲生女儿，难保不会对温恒之起报复之心，到时候反咬他一口，那他的努力就全白费了。
沈淑抬眸看他，眼底平静无波：“是沈丘山和沈链自作自受，触犯律法，与任何人都无关，也不是谁能算计得到的，温表兄不必担忧。”
温恒之悬着的心终于放下，面上露出释然的笑意："二小姐深明大义，恒之感激不尽。"
他顿了顿，起身告辞：“那如此，恒之就不便再打扰，就此告辞了。”
温恒之走至门口时，脚步忽又一顿，回头看向沈淑，目光里带着几分复杂的深意。
“二小姐，往后若有需恒之相助之处，只需捎个信去国子监，恒之定当尽力。”
说罢，正欲转身，只见沈淑身后的阴暗处，一道剑光闪过。
温恒之几乎是下意识地朝沈淑扑去：“沈二小姐小心！”
暗处的那人见自己被发现了，猛地冲出来，眼中的怨毒之色盖也盖不住：“沈淑！你给我去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