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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指手画脚

    屋门一下从里被人打开。

    鄷彻瞧见小姑娘眼眶和鼻尖都泛着红,望着他时,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鄷彻,我并没有这个必要来懂你,我只需要懂我自己。”

    少年深吸一口气,茫然地看着满地的礼盒,随即往前送了送,“对不起,我今日说的话惹你伤心了。”

    “你觉得光靠这点东西,就能让我忘掉你对我说的那句话?”

    高枝笑了声:“你真是将我当成孩子,也从不明白我这个人,我对朋友的关心和在意,你真是块木头。”

    屋门再次被人重重关上。

    “滚出我的地盘。”

    “我不想打开门再看到你的脸。”

    苍术小跑进院,“主子,先回去吧,老王爷身子有些不适。”

    近年来,鄷纭身子骨越发差劲,邵氏去看过多回,帮人诊治开药,还请来了昔日一同学医的师兄来帮鄷纭诊治。

    只可惜,终是毫无起色。

    鄷彻回去后同大夫聊过,见病床上父亲在咳嗽,倒了杯热水过去。

    “大夫说了没?我还有几日活头?”

    “好好配合大夫,还长着呢。”

    鄷彻扶人起来喝水。

    鄷纭笑了下,“我的身子骨,我自己还不了解?自打你娘走了,我的心也跟着走了,

    要不是你还没长大,你娘落气的那一刻我就恨不得随她一起去了。”

    鄷彻喉腔干涩,帮人拍背顺气,“娘希望你好好活着。”

    “你不懂。”

    鄷纭苦笑。

    “我怎么不懂。”

    鄷彻看着人。

    他肩膀被人拍了两下。

    “我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看你长大成人,还有便是当年未除去辽人,以至于如今成了大鄷的心腹大患。”

    鄷彻垂首,并未应声。

    “你还记得,当时入书院前,如何跟我说的吗?”

    鄷纭问。

    少年半晌没有答话。

    “你当时跟我说,虽有心书不释手,但更愿被甲执兵,铁马金戈。”

    鄷纭抚过儿子的头,“你如今,后悔了。”

    “……”

    不是后悔。

    是有了让他更为眷恋的。

    “因为高枝是吗?”

    鄷纭扯动嘴角,“前日你高伯父和伯母来看过我,说想要给高枝相看一门亲事,我让人去查过,

    那小子德行不错,学识也不差,日后入朝为官,前途不会差。”

    鄷彻身躯绷直。

    “父亲,高枝不能嫁给他。”

    “为什么?”

    鄷纭微笑看着人,“若你只当高枝是玩伴,更应该她希望她觅得良人,邵奉并不差,你应该放心了是。”

    “不管他有多好,高枝不能嫁给他。”

    鄷彻终是抬起脸来,承认了压在心底许久的秘密,“我喜欢高枝,我要娶她,父亲,你帮帮我。”

    听到这句话,鄷纭一时间有些恍惚。

    自家儿子自幼时起便被他培养得独立,不哭不闹,寻常小儿上房揭瓦的时候,他坐在屋中念书,又或是跟他练武。

    上一回听到这句父亲,帮帮我,是什么时候?

    鄷纭真的不记得了,只记得他三岁时,玩的风筝落在了树上,从连闻雨的怀里挣脱,朝他伸出了手要抱。

    小家伙要那只风筝,又知道娘亲够不着,所以才找到他。

    “父亲,帮帮我。”

    稚嫩的声音还萦绕在耳畔。

    鄷纭不小心红了眼眶,为无法陪伴儿子太久而伤心,又欣慰他总算找到了心的归处。

    就算他不久后离世,到了闻雨面前,他也能骄傲地说,儿子也有了心仪的姑娘。

    他们大抵会成婚,生儿育女,过着与他们一样的日子。

    “你要我如何帮你?”

    鄷纭终是沉沉开口。

    “求伯父赐婚。”

    鄷彻想给高枝最好的。

    “你都不问问她的意思?”

    鄷纭觉得好笑。

    “她还不懂。”

    鄷彻想起小姑娘面对邵奉时的懵懂和拘谨。

    而在他面前,高枝却活泼得多,她能尽情地做她自己,随意欺负他、捉弄他,又或是……

    他无法忍受她这辈子活在旁人身侧。

    倘若连父母给她安排的和陌生人相看,她都能接受。

    那么为什么自幼一起长大的他们不行?

    他比这个世上所有的男人都疼爱她,包容她。

    她活在他身边,才能更加肆意。

    “我可以去找皇兄。”

    鄷纭道:“但你得上战场。”

    鄷彻蹙眉看向人。

    “不是要你舍弃人,是你需要立足之地。”

    鄷纭在为儿子的未来做打算,“皇室宗亲,若靠着俸禄荫封过一辈子就废了,难道比起科举为官、尔虞我诈的日子比不过战场上为国厮杀吗?”

    鄷彻终究还是答应了父亲。

    另一边,高枝和邵奉约好了一起去城郊的梅院看梅花。

    “鄷纭的身子越发差了。”

    饭桌上,高枝听到父亲同母亲聊,心里咯噔了一下,想起了好几日没有见到的鄷彻。

    “我问过师兄。”

    邵氏眼底浮现几分伤怀,“怕是就这几个月了。”

    高枝心里一下就慌了神,想起那日在屋子里同鄷彻说的狠话。

    他那时候,在承担着父亲快要离世的痛苦,还在受她发脾气吗?

    “表妹?”

    邵奉看小姑娘坐着一动不动,询问:“是吃好了吗?”

    高枝回过神来,弹射起身,“吃好了。”

    “那我和表妹就先出门了。”

    邵奉同两位长辈作揖。

    高正目送着两人离去,问邵氏:“你跟闺女说了,邵奉跟你说的吗?”

    “还没有。”

    邵氏深吸一口气,“她和鄷彻还没和好,我都不知从哪儿说起。”

    城郊,梅园。

    高枝随着邵奉走在园子里,漫无目的地走着。

    “表妹怎么心不在焉的?”

    邵奉早就看出来了,“可是因为高将军说的话?”

    高枝动了动唇,“鄷叔父在我小时候,常给我买很多好吃的,连家姨母也是,给我买很多裙子,他们都对我很好,

    连姨母离世的时候,我很难过,没想到,鄷叔父这么早也……”

    “这个世上,生老病死是无法强求的事。”

    邵奉道:“不如留在世上的人想得开些。”

    留在世上的人……

    鄷彻还好吗?

    高枝抠着手指头,又为上回在家中跟他说的狠话而愧疚。

    鄷彻本就是个木头,有时候他说话本来就难听。

    是她小题大做。

    兴许那时候,他因为父亲心情不好。

    而她作为他的朋友,却并未第一时间察觉到,反而对他口出恶言。

    再换位思考。

    每次她被山长批评,或是因为京城中那些传言而心情不好的时候,鄷彻总能第一时间察觉安慰她。

    这样一比起来,好像是她不把鄷彻当朋友。

    心里更难受了。

    “表兄,若是你对你的朋友说了不好的话,你该怎么办?”

    邵奉闻言,略加思忖,“若是真朋友,便不会计较这么多。”

    “不。”

    高枝摇头,“如果他当时经历了很难受的事情,还被你驱逐离开,说不愿意见到他,你觉得……”

    “阿枝。”

    邵奉微笑看着她,“若是这件事让你觉得困扰的话,不如就主动去解决它,不要让自己心里背了包袱。”

    高枝茫然地看着人。

    “不如你直接告诉我,你如何同那位朋友发生了矛盾?”邵奉问。

    高枝也不好全盘托出,挑了些将能说的部分:“我觉得他不把我当朋友,结果他说,他从没把我当过朋友,

    我听到这句话很生气,他后来还买了许多东西来哄我,只是我没给他面子,让他滚,还说不想看见他,

    还说…他根本就不明白我,其实不明白的人是我,我都不知道他当时经历了什么。”

    邵奉背着手,视线掠过梅花,“有没有可能,他说的是实话呢。”

    高枝一愣。

    “但并不是你理解的歧义。”

    邵奉道:“阿枝自己明白朋友的界限吗?”

    高枝点头,“我当然明白,朋友就是要讲义气,为他两肋插刀,上刀山下火海,就算是付出自己的性命也在所不辞。”

    “不止是如此。”

    邵奉慢条斯理道:“朋友的确是重要的人,但也就意味着,你要看着他身边出现更重要的人,比你要重要得多。”

    高枝错愕,“比我还重要?”

    “就比如,他会娶妻。”

    邵奉说:“他的妻子才是陪伴他一辈子的人,也是他愿意付出性命去保护珍视的人,而你,的确重要,

    但位置肯定不如你想象中那般高,他会和旁人成婚,也会和旁人生子,很快,在他心里,

    他的妻子会高过你,他的孩子也会高过你,而这一切,是被世俗所容纳的,

    且你自己,也得认为这是正常的,你不在意这件事。”

    高枝感觉身躯有些僵硬。

    “我……”

    “你认真想想,你愿意看到,你在他的心里淡化,或许只存在于一个小角落中吗?”邵奉问。

    高枝从没试想过这个问题。

    “阿枝,其实他很明白朋友这个词的定义。”

    邵奉了然一笑,“是你模糊了。”

    高枝有些慌神,“可要不是朋友,我怎么会愿意为他……”

    “因为这世上还有另一种身份,可以为了对方倾其所有,甚至是生命。”

    邵奉道:“爱人。”

    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高枝感觉被雷劈了一般。

    在书院时,虽有流言蜚语,说她和鄷彻定娃娃亲,调侃他们的关系。

    有时候,高枝也会跟着闹两句。

    但她从未放在心上。

    她怎么会当鄷彻是爱人呢,她……

    爱鄷彻吗?

    “犹豫就是答案。”

    邵奉替小姑娘解惑:“阿枝,你为什么答应父母跟我相看?是不是未曾试想过,若是成了婚,又是另一种日子?”

    高枝摇头。

    就算是成了婚,她也从未试想过,自己的生活会被改变。

    “你得和我同吃同住,你得忍受我的缺陷,你还得为我忍让,或许我的父母不会如同你的父母那般,对你那么好,

    也或许,我会让你受委屈,你想过,有朝一日,咱们会睡在一张床上,或者是生儿育女吗?”

    邵奉这话说得格外露骨,也叫高枝一瞬间慌了神。

    “我……”

    “那你再试想一下,若是我说的日子,换成你那位朋友。”

    “你和他一起成婚,会是什么样的感受呢?”

    高枝指尖颤动。

    她出格地试想了一番。

    若是邵奉所说的那些日子,是和鄷彻在一起。

    好像…好像也没有那般让人难以接受。

    甚至…她还生出了几分期冀。

    “看来你已经想明白了。”

    邵奉笑了下,想起前两日,他同邵氏说过,高枝应当是心有所属,待他科举之后,便会离开。

    “高枝。”

    “看来你朋友已经来找你了。”

    高枝听到熟悉的声音回过头,见鄷彻和温禾站在梅树下。

    鄷彻垂首,没看她。

    温禾朝她招了招手,“小丫头。”

    “去吧。”

    邵奉笑:“我逛完也该回去温书了。”

    高枝咽了口唾沫,慢慢走到两人跟前。

    “过来看梅花,也不叫上我们。”

    温禾拍了下高枝脑袋,“温大哥先前跟你说过,不要跟不熟的人出来,尤其是男子。”

    “不是不熟。”

    高枝解释:“那是我表兄。”

    “远房的。”

    一旁的鄷彻接话了。

    高枝瞄了他一眼,想开口,又有些不知如何开口。

    鄷彻说没把她当朋友,是邵奉口中的意思吗?

    他也不想要看着她成婚生子,过和他没有关系的日子。

    “那也跟着我母亲姓邵。”

    高枝弱弱反驳。

    “冰酥酪——”

    “冰酥酪诶——”

    梅园外响起叫卖声。

    温禾瞧着两人眼神,识趣道:“我们家阿枝最喜欢吃甜的,我去看看。”

    “等等。”

    鄷彻看了眼他,“她不能吃冷的,大哥你看看有没有热食。”

    高枝一愣。

    鄷彻如何知道她小日子来了?

    这人…怎么如此……

    “行,那你们先逛,我等下来找你们就行。”

    温禾拍了下鄷彻的肩膀。

    “……”

    “……”

    两人对望,先是一阵沉默。

    “…你方才逛完了吗?”

    鄷彻问:“和他。”

    这话听上去怪怪的。

    “没,这不是你们过来了。”

    高枝这话也是无心,且是事实,只是落入鄷彻耳中,就多了几分别样的不悦。

    “我打扰你们了。”

    鄷彻抿紧唇,忍住想要拔腿就走的冲动,因为他知道,高枝不会再追过来。

    “没有。”

    高枝挠了下后脑勺,“我没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你们怎么过来了?”

    “难道这梅园只有你们能来,我和温禾就不能来了?”

    鄷彻又反问。

    这人说的话像是要气死她一般。

    高枝没忍住瞪着人,“你非要这样跟我说话?”

    鄷彻嘴唇动了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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