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的夜静得能听见钟表滴答的声响,姜柔嘉靠在长椅上,眼神还停留在手机里舅妈发的小院照片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屏幕边缘的裂痕。
牛奶放在旁边的长椅扶手上,早已凉透,就像她此刻沉在谷底的心。
忽然,走廊尽头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不是霍渊辞熟悉的节奏,倒带着几分沉稳的利落。
姜柔嘉抬起眼,看到穿着便服的陆铮走过来,手里拿着个文件袋,眉头微微蹙着,显然是特意过来的。
“陆队?”她有些意外,声音还带着刚哭过的沙哑,“您怎么来了?这个点不是该在警局整理卷宗吗?”
陆铮在她旁边坐下,将文件袋放在腿上,目光先扫了眼她泛红的眼眶,又看向病房的方向,语气放得温和:“刚从城郊车祸现场回来,比对完刹车痕迹和监控录像,想着你肯定在这儿守着舅舅,就顺路过来看看。一是说下案情进展,二是也想问问你,最近有没有发现老太太那边有异常动静?”
提到车祸,姜柔嘉的指尖又开始发凉,她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有结果了吗”
话没说完,声音就哽咽了,她怕听到“是意外”,那样舅妈就白死了;可又更怕听到“不是意外”,那意味着老太太的手段真的狠到能草菅人命。
陆铮沉默了几秒,从文件袋里拿出几张照片和一份报告,递到她面前。
照片里是车祸现场的痕迹,大货车的刹车印歪歪扭扭,车头撞在护栏上,变形的金属上还沾着一点浅蓝色的车漆。
“刹车印很奇怪,”他指着照片上的痕迹,“正常紧急刹车不会是这种弧度,更像是故意打了方向,避开了驾驶座,只撞副驾驶——也就是你舅妈坐的位置。而且我们查到,货车司机前几天刚收到一笔五十万的匿名转账,来源查不到,但转账时间就在你去老宅跟老太太对峙的第二天。”
姜柔嘉的手指攥紧了照片,边缘硌得手心生疼,指节泛白。果然不是意外,是老太太,又是老太太!
“那……司机抓到了吗?他肯认罪吗?”
“司机跑了,”陆铮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无奈,“我们查到他买了去边境的车票,现在正在布控追捕,但老太太既然敢这么做,肯定给了他后路,想抓到人还需要点时间。不过你放心,转账记录和刹车痕迹已经能初步证明这是蓄意谋杀,只要抓到司机,就能顺藤摸瓜指证老太太。”
陆铮看她这样,心里也不是滋味。
他认识姜柔嘉这么久,从她父亲的案子到现在,一直觉得她是个韧劲十足的姑娘,哪怕面对霍家的刁难都没露过怯,可现在,她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动作带着几分长辈对晚辈的安抚:“别太硬撑着,有我们刑侦队在,一定会查清楚真相,不会让你舅妈白白出事的。你要是有什么线索,或者老太太再找你麻烦,随时给我打电话,别一个人扛着。”
他的动作很轻,带着几分温和的力量,就像小时候舅舅安慰受了委屈的她一样。
姜柔嘉紧绷的肩膀瞬间垮了下来,眼泪再也忍不住,顺着脸颊往下掉,却没敢哭出声,只是小声地抽噎着:“陆队,我真的怕了……之前老太太威胁我,说要动舅舅和阿辞,我还以为她只是说说,没想到她真的敢对舅妈下手……我要是早点妥协,是不是舅妈就不会死?”
就在这时,走廊另一头传来脚步声,霍渊辞提着刚热好的粥和牛奶走过来,手里还攥着一条暖手宝——他怕姜柔嘉在走廊里坐久了冷,特意绕去便利店买的。
可刚走到拐角,就听到了姜柔嘉的哭声,抬头一看,正撞见陆铮的手放在她头发上,而她低着头,肩膀抖得厉害。
霍渊辞的脚步瞬间顿住,手里的暖手宝差点掉在地上。
他知道陆铮是出于关心,知道姜柔嘉此刻需要安慰,可看到那只落在她头发上的手,听到她跟别人说“怕了”,心里还是像被什么东西狠狠蛰了一下,又酸又涩,还有点说不出的慌——他明明才是那个想护着她的人,却让她在别人面前露出这样脆弱的模样。
白炽灯的光落在霍渊辞的侧脸,一半亮一半暗。
他站在原地没动,手里的暖手宝包装袋被攥出褶皱。
陆铮的手还停在姜柔嘉发顶,她垂着头,露出的后颈白皙脆弱,像只受惊的幼鸟——那是霍渊辞从未见过的模样,她从未在他面前这样毫无防备地哭过。
“陆队。”
霍渊辞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冰碴,像冬日湖面刚裂开的缝。
他提着粥桶走过去,将暖手宝塞进姜柔嘉手里,指尖故意擦过她的掌心,烫得她瑟缩了一下。
“刚热的牛奶,凉了对胃不好。”他没看陆铮,目光只锁着姜柔嘉通红的眼睛,语气平平,“我姐体寒,陆队下次安慰人,不如多带件外套,光揉头发可驱不了冷。”
陆铮的手僵在半空,这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到空气中的火药味。
他失笑一声,收回手揣进警服口袋,语气坦荡:“是我考虑不周。柔嘉弟弟,你来得正好,柔嘉情绪不太好,你多照看着点。我还有事,先回队里了。”
临走前,他拍了拍霍渊辞的肩膀,低声补了句,“我师喜欢她,但我尊重她的选择。”
脚步声渐远,走廊里只剩下三人的呼吸声。
姜柔嘉还在沉思没有听到陆铮的话。
暖手宝的温度透过掌心传来,却暖不了她冰凉的心。
霍渊辞蹲在她面前,用没受伤的左手替她擦眼泪,指腹蹭过她滚烫的脸颊,动作又轻又急。
“姐姐什么时候在外人面前也爱哭了?”他声音发哑,带着压抑的火气,“刚才陆队揉你头发的时候,怎么不见你躲?”
姜柔嘉猛地别过脸,避开他的触碰。
霍渊辞的手僵在半空,眼底的光一点点暗下去。他知道自己不该在这时候闹脾气,可看到她在别人怀里哭,那种恐慌和酸涩像藤蔓一样缠紧心脏,让他几乎失控。
“霍渊辞。”姜柔嘉突然开口,声音冷得像结了冰,“我的事你以后不要插手。”
霍渊辞的动作彻底停住。他看着她,仿佛第一次认识她:“你说什么?”
“我说,别再叫我‘姐’,也别再做这些多余的事。”姜柔嘉站起身,轮椅撞在墙上发出闷响,她却没回头,“老太太说得对,我们不是一路人。你年纪比我小,我一直把你当弟弟,可我不喜欢……比自己小的弟弟。”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又轻又快,像在背书。
右手却死死攥着衣角,指甲掐进肉里——她不敢看霍渊辞的眼睛,怕自己下一秒就会心软,怕他看出这拙劣的谎言。
霍渊辞慢慢站起身,右臂的伤因为动作牵扯而剧痛,可他感觉不到。
他只觉得心脏像是被人生生剜掉一块,冷风灌进去,疼得他几乎站立不稳。
“弟弟?”他笑了,笑声里全是自嘲,他猛地攥住姜柔嘉的手腕,将她拽进怀里——石膏撞在轮椅扶手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却像感觉不到疼,“谁他妈要当你弟弟!”
他低头,不由分说吻了上去。
这个吻带着血腥味和石膏的药味,凶狠得像要吞噬一切。他的舌尖撬开她的牙关,舔过她哭肿的眼尾,将她所有的呜咽和挣扎都吞进肚子里。姜柔嘉的手抵在他胸口,推搡的力气却越来越小,眼泪混着吻痕滑落,滴在他的锁骨上,烫得他心脏抽搐。
“放开……霍渊辞你放开!”她终于挣脱,嘴唇红肿,呼吸急促,“你疯了?!”
“我疯了?”霍渊辞抵着她的额头,右臂的剧痛让他眼前发黑,眼底却燃着野火,“姜柔嘉,你看着我的眼睛说——你对我,从来没有过一点心动?”
他的掌心抚上她的后颈,逼着她抬头。四目相对,他看见她瞳孔里清晰的自己,看见她眼底翻涌的痛苦和不舍——那不是对“弟弟”的感情。
姜柔嘉的心脏像被揉碎的玻璃,疼得无法呼吸。她知道再拖下去,他只会陷得更深。她猛地偏过头,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没有。”
“霍渊辞,我从来没对你动过心。”她一字一顿,指尖掐进他的手臂伤口,看着他疼得皱眉,却狠下心继续说,“我已经结婚了,霍明金是我丈夫!你以为我为什么一直不跟他离婚?因为我喜欢他!我喜欢他五年了!你不过是我用来刺激他的棋子,现在他回心转意了,你该滚了!”
“结婚”“喜欢霍明金”“棋子”——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霍渊辞心上。他看着她决绝的脸,看着她刻意避开的眼神,突然想起陆铮临走前那句“我喜欢她,但我尊重她的选择”。原来,她不是脆弱,只是她的脆弱和温柔,从来不属于他。
“好。”他松开手,后退一步,右臂无力地垂着,石膏上的血迹晕开一片暗红,“很好。”
他转身就走,没有回头。脚步声砸在地板上,像重锤敲在姜柔嘉的心上。走到走廊尽头时,他突然停下,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带着毁天灭地的寒意:
“姜柔嘉,你会为今天的话,付出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