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淮挂断电话,指节仍是凉的。

    他在阳台多站了两分钟,才推开门回到客厅。

    温年正对着台面把一只玻璃杯擦到透亮,听见动静,回头朝他笑了一下。

    “等你吃宵夜。”

    他嗯了一声。

    手机振动突兀地闯进来。

    屏幕上弹出的是母亲。

    他躲进走廊尽头,接起。

    “阿淮,你哥刚才给我打电话了。你在外面做什么我不管,但有些界限不能踩。”

    “我只说一次,要么你明天和那个叫温年的断干净,回基地好好准备进一队。

    “要么,我亲自出面,体面地请她退出。”

    她停了停,似乎笑了一下。

    “你知道我说的体面是什么意思。”

    “……”

    季淮握着手机的手背青筋起落。

    他没有反驳,嗓子像被什么塞住,发不出声音。

    “还有。”

    对面像忽然想起来。

    “星河那边的饭局,我听说了。你不要和你哥顶嘴,更不要在外面做无谓的表态。记住你姓季。”

    嘟的一声,电话挂断。

    走廊灯白得晃眼。

    季淮把手机收回兜里,往回走了两步,又停下。

    ——体面退出。

    他太清楚这四个字能动用什么资源,能把一个刚冒头的新人,按回无人区,还能把舆论包装得漂漂亮亮。

    他靠在墙上,闭了闭眼。

    第一次,他真正意识到,自己那点自以为是的伪装、那点可笑的赌约,已经把她置于风口上。

    回客厅时,温年正在把枕套套回去,侧脸干净,眼底却藏着一丝疲惫。

    “明天不去公司吗?”

    他试着把声线放软。

    “请了半天假,在家把歌理一遍。”

    她笑笑,像不经意。

    “你呢?”

    “陪你。”

    两人看了一会儿电视,谁也没把话挑明。

    屏幕里的人物大吵大闹,而他们的安静仿佛更显得不对劲。

    第二天傍晚。

    玄关有菜香溢出来,像是故意做给人看的丰盛。

    餐桌上摆着四凉四热,一锅奶油蘑菇汤还在袅袅冒气。

    红酒开了醒着,手工蜡烛点着,火光温吞。

    “这么丰盛?”

    季淮站在门口,第一眼就警觉到了哪里不对。

    他的喉咙滚了一下,却还是走过去拉了椅子坐下。

    “辛苦你啦,大神。”

    温年给他夹菜,又倒了酒,语气温温的。

    “恭喜你下周进一队替补。”

    “谢谢。”

    他端稳杯子,没有碰杯。

    她也没失笑,只是低头分了汤,像在过日子。

    过了三两句家常,她忽然将一直压在餐桌角的一叠纸轻轻推了过来。

    “给你看个东西。”

    季淮的睫毛微动,看向桌面。

    头一张是星耀酒店集团的股权结构图,下一张是星耀系商务车出入江城艺文区的内部行车记录,再下一张,是沈子川作为星耀青年发展基金理事的公开资料...

    每一页都不是猛料,合在一起,却像是一个逐渐收紧的圈。

    “你那个开连锁小饭馆的表弟。”

    温年的嗓音轻得像棉花。

    “是不是刚好就叫星耀酒店?”

    温白瓷般的指尖搭在纸沿,眼神却很平。

    一瞬间,他所有的谎言都被温柔地摆到了台面上。

    “……”

    季淮唇线抿成一条直线,脸色在酒光里愈发苍白。

    温年垂眸,像只是随口问。

    “季骁,是你哥吗?宋知意,她和你,又是什么关系呢?”

    她抬眼,盯住他。

    “季淮,你到底还有多少事瞒着我?”

    烛火在杯壁里颤了一下,映出两个人扭曲的影子。

    季淮的大脑嗡的一下。

    母亲体面退出的冷笑、兄长那些好心的提醒,还有温年此刻眼底那一丝不加掩饰的受伤。

    一起把他往角落里逼。

    承认,然后一起扛?

    还是...

    趁还能控制局面,先亲手把她推离危险?

    他喉咙里挤出两个字。

    “对不起。”

    温年没动,指尖却攥紧了餐巾。

    季淮猛地站起来,椅脚在地板上擦出一声刺耳的响。

    酒杯被他的膝盖带翻,红色的液体泛起一个圆,沿着桌布扑开,蔓到餐盘边缘,像一小片突然而来的血。

    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极其陌生,轻佻、带着鼻音,学着那些他最厌恶的富二代的腔调。

    “是,我骗了你。”

    “我不是什么贫困生,季骁是我哥,沈子川是我发小。所以呢?”

    温年的心脏一缩,却仍然盯着他,等一个所以的下文。

    “你不会真以为我喜欢你吧?”

    他把手插进口袋,故意左肩压低,玩世不恭。

    “像你这种从底层爬上来的小姑娘,玩玩还行。带回家?我怕我妈会嫌脏。”

    话说出口的瞬间,他的胃在往上翻。

    他知道自己每一个字都像刀,从对方心上剜过去,再反手戳进自己的胸口。

    对不起,温年。对不起。

    现在推开你,总比让你被他们伤到骨子里好。

    【求你、求你快点讨厌我,离我远一点。】

    餐桌对面,温年的脸色一寸寸褪白。

    她握着酒杯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发抖,指节泛出锋利的白。

    她看着他,努力想从这张陌生的脸上找回那个在卧室给她吹头发的人,直到眼眶发酸。

    忽然,温年笑了。

    笑得眼角有水光,像是终于看懂了一个荒诞的笑话。

    她站起来,端起桌上那杯红酒,走到他面前。

    “你说得对。”

    她仰头。

    “是我脏了你的地。”

    她话音落下,手一倾。

    一整杯红酒自他额前倾下,顺着眉骨、鼻梁、下颌,顺着他漆黑的发丝往下落,淋得他整张脸都模糊了。

    酒极凉,凉到骨缝。

    “滚出去。”

    她每一个字都不重,却像从牙齿里一点一点挤出来,锋利到能割断气息。

    说完,她转身回房,砰一声关上门。

    客厅只剩倒翻的酒、未动的菜、和一个僵站的人。

    红色沿着他眉骨和下巴慢慢坠下去,滴在瓷砖上,炸开极浅的花。

    他伸手,抬到一半,又垂下。

    门内。

    温年背靠着门,手还按在门把上。

    她的耳朵嗡嗡作响,像有海潮在里面翻卷,一层又一层。

    手心早就出了汗,掌心的温度很冷。

    【叮!警告!】

    系统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电子音也跟着发颤:

    【检测到宿主心率与情绪曲线剧烈波动,恋爱主线进入“临界不稳定”状态。】

    【当前任务进度:95/100(锁定)。】

    【提示:最后5%需经由——“信任重建/深度情感事件”。】

    【建议:请冷静,避免做出不可逆决策。】

    温年闭上眼,鼻尖发酸,喉咙里像卡了一团火,烧得她说不出话。

    门外没有动静。

    过了不知多久,门缝下方投进来的一道影子动了动,随后退开。

    咔哒一声,玄关里有人弯腰换鞋的轻响,开门,关门。

    整个世界再一次安静下来。

    她缓缓松开门把,手臂像被抽空力气。

    脚下一软,整个人顺着门板坐到地上。

    眼泪到这时候才往外涌,不成声,只是静静地往下掉。

    她把膝盖抱进怀里,额头抵住膝盖,肩膀轻轻颤。

    你要我怎么信?

    你要我怎么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