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赶鸭少年
悬在天空正当中的太阳,照射下来的不是阳光,更像是一根根针。
刺得我全身汗水流淌,就连眼睛都微微眯起,不敢睁太大,怕被阳光灼痛。
王支书手扶着拖拉机操作杆,顶着烈日前进。
那条乡上土马路很快走完,路过乡政府门口,里面走出来一个中年人。
对着王支书笑道:“又要去干架啊?”
“下班了啊,赵干事。”王支书回了一句,开始在身上摸索。
“你别扯卵谈,大中午我下什么班,有事要去河沙村呢。”
王支书摸了半天,看样子像是准备找烟,不过没有找到。
我把兜里的天下秀递给他。
在牛仏镇上买衣服时,顺带买了两条烟,打算给徐小刚两兄弟一人一条。
王支书接过我的烟,抽出一支叼在嘴上。
又递了一支给我,然后整包烟直接扔给那赵干事。
赵干事笑着伸出双手,接住烟盒。
“你身后那后生,我怎么看着有点眼生啊?”
王支书指着我对赵干事解释道:“姓赵,你本家呢,县城来找我们村上的人玩。”
我朝赵干事笑着点点头,没有说话。
赵干事把烟点上,然后又把烟盒扔回来,和王支书说几句后骑着自行车离开。
往前推二十年,大集体时代,人们在公社大队一起生活,那个时候属于王权下乡下得太深。
动不动就举着红本本,拿思想,拿理念,主义来压迫大字不识几个的农民。
改革后,在很长一段时间中,将一切推翻重来,乡镇乃至县城的基层存在严重结构问题。
许多事都是有心无力。
像这种村与村,乡与乡之间打架,当地政府和派出所都不会管。
一来司空见惯,为了水源,为了你村人进我们村的地方砍几根木头,都会打架。
二来整个牛佛镇,只有‘行政中心’的牛仏有派出所,受到管辖的十一个乡,如现在要打架的庙龙乡,坨沙乡,根本没有派出所。
只要不闹出人命,让县里的公安局插手,再怎么打都没事。
王支书吸了一口烟,“这烟还是比草烟抽着舒服点,草烟那劲儿太大了,一口能把人干昏过去。”
农村普遍抽旱烟,烟卷是少数干部和殷实家庭中的人,才会抽。
并不是烟卷有多贵,只是消费观念没有扭转过来。
前面那些年太穷了,好不容易包里能看到钱,舍不得花在抽烟上面。
我把烟拿在手里,没有点燃,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
“王支书,给我搞支烟抽涩!”
一个打着赤膊的人,三两步追上拖拉机,然后身形矫健的跳上来。
他很瘦,也很黑,黑得都有些不像是的同胞。
不过牙齿很白,对我笑时牙齿在太阳下都有些闪光了。
笑过后拍着王支书的肩膀讨烟抽。
王支书没有问我意见,直接把烟盒递给他:“鸭客,你不照看你那群鸭子,来凑什么卵热闹。”
这个被称作鸭客的年轻男人,抽出烟叼在嘴里,吸了几口。
我发现他抽烟和我一样,只会抽憨包烟。
“不看了不看了,紧看紧吃亏。”
鸭客,是一个活跃在八九十年代,从二十一世纪后开始逐渐消失的职业。
他们大多在夏末或者秋收后出发,赶着鸭子四处走。
挑着一个竹条编织,如船篷的屋子,里面有一切生活用品,走到什么地方就在什么地方睡。
他是个很自来熟的性格,和王支书说完话后,又开始和第一次见面的我搭话。
“兄弟,我怎么没有看到过你。”
我也把烟点燃,学着王支书的样子,将烟过肺后吐出。
“我来这边找朋友玩,不是庙龙乡的人。”
第一口烟过肺,一阵酥麻感窜上头皮,让我有些头重脚轻。
鸭客说话总是喜欢把他那嘴牙咧出来,见我抽第一口烟后有些头重脚轻,还以为是害怕一会儿打架,紧张。
他伸手拍打我的肩膀:“没事,这都快成老黄历了,刚开始我也以为要打好凶,看都不敢去看。”
“后来壮着胆子去看了一次,就是妇人扯皮。”
王支书回头呵斥道:“谁都跟你一样,是个二皮脸啊,这是个老师,你少说些不着调的话。”
我急忙开口,“兄弟,你别当真,我不是老师,我姓赵,叫赵青峰。”
鸭客点了点头,一本正经问道:“赵老师,你教什么的啊?”
我抽了抽鼻子,放弃解释,也一本正经回答道:“教耍娼妇的。”
鸭客挑了挑眉:“老师,你别和我开玩笑哦,我认真的呢。”
我再次点头:“我也是正儿八经在和你说,不过技术不到位,被娼妇耍了。”
王支书一拉拖拉机摇杆,停了下来。
他站起身,把手放在眉毛上面。
前面有一个宽大的平地,黄泥土被反复压实,这种场地大多是用来晒谷子的。
几个村共用,阡陌小路如蛛网一般,连接到这宽大的场地上。
鸭客抬手指向那谷场旁边一座光秃秃的小山,“那座山上就是庙龙乡的矿,而这地方又和坨沙乡挨着,连这个晒谷场的地方,都是以前两个乡一起弄的。”
“所以扯不尽的皮。”
(扯皮:矛盾,吵架打架)
我瞥了鸭客一眼:“你不是鸭客吗,对这边这么熟悉?”
他露出牙齿一笑:“我爹是正儿八经的鸭客,那时候从鄂省赶鸭子来这边,被讨去做上门女婿了。”
“现在我家养鸭子,不赶鸭了。”
我点点头,没有再理会鸭客,学着王支书的样子站起身,用手挡住太阳看去。
“支书,人呢?”
那谷场空荡荡,连个人影都没有看到。
王支书也有些奇怪:“我也觉着奇怪,刚刚有人说坨沙乡那些人,又来山上偷挖偷采。”
王支书话音落下,后面响起一个又一个的声音。
“支书,怕是那些人晓得我们来,直接跑了。”
“也不一定,可能是回去叫人了,要不我们通知其他乡的人,一路来哦。”
“狗日的,坨沙乡这些杂种,最近讨嫌得很啊,不是挖我们的矿,就是挖灰坝乡的。”
“喊人,喊人……搞他们顿好的。”
我回头看去,发现后面的队伍,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一开始的十几人,变成现在的大几十人。
乌泱泱的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