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文武袖袍
几步之间,我走到老南家门前。
赵红飞平举的右手,那黑洞洞的枪口在我眼中无限放大,就跟个黑洞一样,吞噬掉我的视线。
看一眼过后,再也移不开,牢牢吸附。
“大哥!”
“青峰!”
小敢和鸭客焦急的叫喊,在我身后响起,同时,两人向前冲杂乱的脚步声也随之传出。
我抬手,狠狠一挥。
即便是害怕得嘴唇发抖,依旧厉声道:“站住,别动!”
我的眼神不容置疑,小敢和鸭客也只得站在原地,不敢再往前。
赵红飞脸上的浅笑消失,神情冰冷。
嘴角下垂,冷声说道:“赵青峰,你当真觉得我不会把你怎么样?”
谈话间,他右手平移,手枪枪口压在我脑门心处。
恐惧吞噬心神,也吞噬我所有的情绪。
我开始出现生理反应,颤抖,牙关上下磕碰,甚至想要干呕。
深呼吸没有让我情绪平复下来,反而让我越呼吸动静越大。
最后跟个得肺痨的病人一样,嗬嗬嗬得喘息起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或许有几分钟,也或许有十几秒。
那种能把我生吞的恐惧,终于压下几分。
我直视眼前的赵红飞,惨惨一笑:“呵……,这东西原来这么吓人。”
“赵大哥,谈老实话,我差点转身就跑了。”
赵红飞冷笑反问:“那你怎么不跑?”
枪口压在眉心,并不疼,这铁器应有的冰冷生硬感,反而让我眉心一阵酥麻。
“你刚刚说庙龙乡那件事,我有个兄弟,被人程林林的人拿着鸟铳,怼在脸上一枪就放倒了,哼都没哼一声。”
“程林林也有枪,今天看着你枪口我要是跑了,那我也不用折腾,直接把自己捆成个猪,送到程林林面前去,要杀要剐随他安排。”
赵红飞抿嘴看着我,此刻他的脸上没有一开始的浅笑,也没有刚才那嘴角下垂的阴冷。
这样僵持几个呼吸后,他拿着枪的右手垂下。
将手枪保险锁好,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来。
“刚戾忍诟,当真让人喜欢不起来。”
话音落下,挡住门口的他微微侧身。
我身子一软,险些摔倒在地上,刀子砍过来我还能强撑说自己不怕。
赵红飞今天开了一枪,又把枪口压在脑门上,是真的让我差点吓破胆。
全身脱力,跟面条一样软趴趴的,立不起来。
进门时,我干呕了一声,扶着门框对小敢和鸭客交代道。
“在这外面等我。”
赵红飞将手枪递给老南,转身领先我半个身位,淡淡说道:“右转,去我家。”
随即率先朝着右边走去。
在这门侧,围墙与右边那几间屋子中间,有一面被砸开的墙,连接左右两户。
我没得及多想,跟在赵红飞身后,与他穿过这个墙洞,去往他家。
赵红飞家与老南家一墙之隔,房屋布局也相差不多,但方一踏进,给我的感觉大不相同。
如果老南家是温馨,生活气息拉满,那么赵红飞家则是枯败,死寂。
同样的一方院子,过于整洁干净,以至于让我觉得这不像是活人住的地方。
超社会的二流子,向来是下三滥,有人怕你惧你唯独没什么人看得起你。
也导致大量混江湖的人,在有一点能力后,喜欢排场,喜欢动辄摆酒请客。
恨不得母猪下崽,都要把江湖上,社会上的朋友喊来聚一聚。
再则,混社会不是打仗,什么事都要打打杀杀,人情往来比打打杀杀更为重要。
请客多了,即便只是来吃过席面,大家也是熟人。
哪天要是起冲突,也能彼此卖个面子,说几句场面话互相给台阶,也就混过去了。
所以哪怕是我自己,能够看透,在起来后却也免不了俗。
一个江湖人的家,最忌讳门庭深冷。
赵红飞不一样,他的家与其说是家,不如说是个睡觉用的房子。
半点烟火气都没有。
我目光转动,一抹极度显眼的色彩,映入我眼中。
在这灰败枯寂的院落中,正前方两张比人高许多,接近两米的画卷,悬挂在正前方房屋的墙壁上。
把画挂在屋子外面,我还是第一次见。
朦胧的月光,让我只能勉强看清这两幅画一绿一红。
太过吸眼球,以至于我将刚才被枪指的恐惧忘得一干二净。
“赵大哥,我可以看看你这两张……两张门神吗?”
我一时间有些不知道该如何描述,不过这一左一右的两幅画,还真像是他赵红飞贴的门神。
“门神?呵呵,我可没有这大福气,让他们两位做门神啊。”
“要看就看呗,看他们的人多了去了。”
说着,赵红飞走到自家院门前,拉动电灯开关。
钨丝灯橙黄的光亮充满院子,赵红飞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而后不再搭理我,开始和老南布置桌椅板凳。
电灯亮起后,我才看见在这两幅画前边,还有一个小小的铁盆。
里面插着许多已经燃烧殆尽的线香。
走近后,我明白赵红飞为什么说,看他们的人多了去了。
这两幅画不是画在纸上,而是一种皮革,在灯光下微微反光,带着一种油脂的润感。
一绿一红。
绿的是关公,红的是武穆。
两者都是怒发须张,豹眼圆额的模样。
“赵大哥,这是宋朝的画吗?”
之所以这么问,是因为画上的关公和岳飞,铠甲外面罩着一件袍子,形成左衣右甲的姿态。
这叫文武袖,一种宋朝特有的装扮。
只因在宋一朝,武官地位低下,有见文官低三品的说法。
许多身居高位的武将,为了彰显地位,都会在铠甲外面再罩一件文官绣袍。
赵红飞见我真的对这画感兴趣,语气好了不少。
“宋朝都是千多年前了,要是那时候传下来的画,怎么可能颜色这么鲜艳,就这样挂着,这是我前年去港岛,特意请师傅画的。”
“两幅画,画了将近一年。”
我很喜欢这两幅文武袖的画,在转身回过去时,恋恋不舍的看了好几眼。
坐到摆放好的椅子旁,完全平静下来,不见狰狞的老南,给我倒了一杯茶。
我端起茶杯,小心翼翼的打量着赵红飞。
而后想好措辞开口:“赵大哥,你平时拜关公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