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两双眼睛
其实，在九十年代中期之前，大陆黑社会拜关公的很少。
让大众认为黑社会普遍拜关公，是因为港岛那边古惑仔拜关公，乃至港岛的差佬（警察）也拜关公。
八十年代和九十年代初期，好莱坞没有在我国打开市场，港岛大片，盗版碟子，是当时那个文娱缺乏年代人最重要的消遣。
就像因为沈醉写了一本回忆录，让军统成为所有谍战影视绕不过的坎儿一样。
随着古惑仔影片传播，也让大家都认为，所有黑社会都拜关公。
实际上，大陆黑社会起源于八十年代初，在此之前我国是真正意义上没有黑社会。
比起港岛那边传承不断的社团，大陆黑社会有些四不像，就跟官方定性时候一样，算不上真正的黑社会，只能是黑社会性质势力。
民国初的青帮，拜不拜关公我不知道，但八九十年代我所见到的黑社会大哥，很少有拜关公的。
大多是请一尊观世音菩萨回家，以求保平安。
这一切的根本原因，在于建国后，江湖势力被打到断层。
青帮有名有姓的大哥，不是在扫大街就是蜗居港岛避难，洪门完全脱离帮派的范畴，洪门看所谓的黑社会跟看一条狗没有什么区别。
湘省的排帮，长江流域的水客，陕省的刀客，以及我省的袍哥，北方的绺子等等。
在那几十年前的三反五反等各种打击活动中，是重点打击对象。
打击到传承断绝。
我很少去说在我省，那句家喻户晓的话：袍哥人家，绝不拉稀摆带。
因为我不是袍哥，我是个卵子。
一个借着市场经济发展，靠暴力靠下三滥手段敛财的货色罢了。
连袍哥的手势，春典我也只是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听过一点，没什么脸面自称袍哥。
正儿八经的排帮，袍哥这些有传承的帮派，就跟真正的大哥八三年都被毙了一样，早死在那些打击中。
八十年代初才发展起来的黑社会，没有传承，只是靠暴力和血腥手段去敛财。
不仅我不是袍哥，在当时许多和我一样乘风而起的大哥，也不是什么袍哥。
我省本分人说这句袍哥人家，绝不拉稀摆带，是表明自己是一个干脆利落的人。
没有任何问题。
但我们这种，某些方面和袍哥业务重合，但又不完全是袍哥的人，自称袍哥就有些沐猴而冠，恬不知耻往脸上贴金的意思。
在当时，赵红飞屋子外挂关公，确实有些特别。
所以我选择这句带着请教意味的话，作为开场白。
赵红飞端着茶杯，轻飘飘的瞟了我一眼，淡淡说道：“挂着好看，偶尔想起来烧几根香。”
“说吧，你上门来是想要做什么。”
赵红飞单刀直入，我准备好拉近乎的客套话堵在嘴里，说不出来。
也只能干脆的说起，自己的想法来。
我率将整件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一边说着，一边打量着赵红飞的神情。
可惜他一直都是嘴角带着淡淡浅笑，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一般。
只是在我说完后，将手中的茶杯放下。
皮笑肉不笑的说道：“你们不报官，想要搞他程林林，那你们去搞啊，找到我兄弟家门前算什么事。”
“怎么，不仅要搞程林林，还要把我也搞了，然后一统江湖？”
赵红飞这不阴不阳，不软不硬的挖苦，让我面色一阵通红。
屈辱感爬上心头，但很快又想到，再是屈辱也好过刚才被枪指着头的那种惶恐。
这次拿枪指我头的是赵红飞，我和他没有仇怨，他不会杀我。
那下次要是指我头的是程林林呢，我是不是已经死了，被抛在某个深山老林，某条大河河底。
我抬起头，不卑不亢地对着赵红飞笑道：“赵大哥不要挖苦我了。”
“我这种卵都不是的小娃儿，怎么可能搞得过程林林，我今天上门来，不知道什么地方惹到你和南哥不开心。”
“不懂事的地方，我先道个歉，我来是希望赵大哥拉我一把。”
赵红飞脸上戏谑的笑意更加明显，他不是那种张嘴就是，你是个什么几把东西，和我有什么关系，老子凭什么帮你。
他和老南，都不怎么喜欢说脏话。
“哦？我拉你一把。”
“呵呵，你不是应该去找洪福亮才对吗，你和老南的事情，以及外面那些风言风语，我也听到了不少。”
“当初洪福亮给你做了一次保，你和他关系，远比和我这个第一次见面人的关系好吧。”
确实，于情于理，我都应该找洪福亮才对。
但这个想法，当初只在我脑海出现片刻，便果断排除。
我苦笑道：“九哥不喜欢我……”
我只说了几个字，便停了下来，转而直接说道。
“我不想，洪福亮帮我做保，帮过我一次；我离开县城也是他折返回来提醒我，给了我五百块钱，帮了我第二次。”
“再去找他，我跟他手下的小弟没有任何区别，而做他的小弟，他也不会为了帮我，和程林林打生打死。”
赵红飞收起脸上的笑容，后背离开椅子，直勾勾的看着我。
“呵呵，你的意思是我赵红飞，是开善堂的人？”
“老实和你讲，你刚刚在我开一枪后，还敢把刀扔了走进来，足够我高看你一眼。”
“我确实看得起你，你现在点头，我可以帮你出面和程林林谈。”
“以前那些事情，一笔勾销，你，还有你那几个兄弟，我全都保了。”
赵红飞脸色变冷，转而厉声说道：“你还知道是个什么都没有的小娃，那你告诉我，你既不想跟我，又要我帮你，你拿什么来换？”
我深吸一口气，将早已准备好的腹稿说出来。
“程林林在统购整个县城的矿，我想和他抢，我不要赵大哥亲自和程林林对上，只需要帮我收购就行。”
“我是条疯狗，我能咬人，能抢食，不管我抢到多少，利润多少，只要我和我那几个兄弟不被饿死，有碗饭吃。”
“其他的全是大哥你的，我要多拿一分，心生半点不满，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赵红飞忽的止住脸上的笑容。
我本以为他是被我这番话打动，几秒过后，我发现他在看我的眼睛。
我还准备了其他的条件，比如做他赵红飞手中的刀，他不方便办的人，不好搞的脏事，都由我来。
只要今天他撑我，今后抬轿牵马，万死不辞。
只是我没想到，在他直勾勾看着我这张眼睛片刻后，他突然对老南说道。
“小南，以后你和他联系，只要不是直接对上程林林，要人要钱，要车要枪，都给他调。”
罗南点点头，表情都没有变化，只是轻轻说了一个好字。
我愣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我完全没有想到，赵红飞这么简单就答应了。
他朝还在愣神的我招招手，示意我把头凑过去。
我靠近几分，他猛地勾住我后脑勺，看着我的眼睛。
“晓得我为什么答应你不，我不差你要分我那点钱，也不差人给我办事。”
“因为你这双眼睛，你这双眼睛，和你口中的程林林太像了。”
“狡猾，隐忍，阴毒……”
赵红飞在我耳边，一字一句说道。
“这个江湖再大，也容不下第二双这样的眼睛。”
“所以你们之间，注定有一个人的眼睛要永远闭上，赵青峰……我很期待是你让他永远闭眼，还是他让你永远闭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