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站着讲话
公元1877年,浙省余杭地界有个举人,名叫杨乃武,家中排行老二。
这位杨二爷家境富裕,为人乐善好施,闲暇时间还会帮邻里乡亲写一点诉状。
在清末那个人吃人的时代,这位杨二爷属于能吃人的阶层,但他却帮助被吃的人,属于是个一顶一的好人。
余杭地界在当时漕运发达,可税收极重。
当时交税,交粮食有斛耗,交银子有火耗(碎银熔炼成银锭那部分损耗便是火耗)。
至于斛耗,是指四四方方的米斛装满后,官府的人踢两脚,撒出来的就不能算,再装,重新装到冒尖。
按当时的潜规则,一般是会踢三次,撒出来的就是本地官府收入口袋的斛耗。
大清律令严禁踢米斛,但这条律令跟劳动法没什么区别,属于上面说上面的,下面搞下面的。
杨二爷是举人,官府自然不会踢他的米斛,但他邻居以及其他百姓的米斛,那是说踢就踢。
杨二爷替人写诉状,状告踢米斛的衙役,无异于断了当地官府的财路。
而且这位杨二爷也真是个有刚的人,到后面不仅帮邻居,甚至一纸诉状把整个余杭县衙都给告了。
几场官司下来,杨二爷和当地知县闹得不欢而散。
盛怒之下,他在余杭县衙外留下一副对联:
大清双王法,浙江两府台。
意思是说大清的王法,浙江府台的告示,都说了不准踢米斛。
但你余杭县令是真牛逼啊,你是大清的第二条王法,是浙江的第二个府台。
这一下,彻底成了死仇。
当时杨二爷家十分富裕,院子中有几间闲置的房间,其中一间就租给了一对夫妇。
这对年轻夫妻刚刚结婚,那女子叫毕秀姑,时常穿着一件绿色袍子在街上卖豆腐。
于是有了豆腐西施和小白菜的外号。
从杨二爷硬刚余杭县令可以看出来,他是个好人,这小白菜又勤奋好学。
所以杨二爷时常去小白菜家,免费教小白菜认字写字,杨二爷的夫人也把小白菜当自己人,时常邀请到家里吃饭。
一来二去,来往也就频繁起来。
直到某次,地痞流氓欺负小白菜,说些闲话在言语上调戏小白菜。
杨二爷作为一个连县令都硬刚的举人老爷,岂能把几个地痞流氓放在眼里。
二话没说,上去就把这些地痞流氓给教训一顿。
然后杨二爷就摊上事了。
嘴啊,是人一辈子的风水。
就如同我和赵露雅之间,赵红飞和老南一家人一样,关于杨二爷和这位小白菜的流言蜚语,被这些小混混散播出去。
传到后面,甚至都不用题名道姓,只需要说一个羊吃白菜,聊天的几人就直接露出心领神会的淫笑。
传到后面,就进了小白菜的丈夫耳朵里面。
小白菜丈夫几次三番假装出门,实则半路返回准备捉奸,但杨二爷都正襟危坐,如老夫子一般教小白菜认字。
没有任何证据。
可这种闲话,落在一个丈夫耳朵里面,与凌迟没有什么区别。
于是几月后,他以交不起房租为由,带着小白菜搬离杨二爷家的房子。
结果刚刚搬家离开,小白菜丈夫病死,一命呜呼。
小白菜婆婆觉得自己儿子一直身强力壮,年纪不过刚刚二十,怎么可能就病死了呢。
于是一纸诉状,告到余杭县衙。
余杭知县一看,哎呀,这死的可不是一般人。
是那个状告县衙,断了余杭官场财路,杨二爷姘头,小白菜的丈夫。
正愁杨二爷有举人身份,没有由头整他。
这不是瞌睡来了递枕头吗。
于是余杭县令直接对小白菜动了刑。
小白菜一个年不过二十的小女孩,哪里受得了这等酷刑,三下五除二就给招供了。
按照知县大人的意思,承认自己和杨二爷通奸,毒害了自己丈夫。
(申报说上刑是夹棍,是不是夹棍有待商榷,但我个人认为应该不是港岛电影里面那十大酷刑。毕竟当时的余杭知县是为了逼供,不是字母圈的S)
拿着小白菜的供词,余杭知县将杨二爷抓来县衙,一连数次酷刑,直接被办成铁案。
以通奸杀夫罪,判了小白菜凌迟,杨二爷斩立决。
这件事如果到这儿,那也只能说是可惜杨二爷这样的好人。
但杨二爷家也不简单,他的亲姐姐在兵部侍郎家中做事,直接将这事捅给了兵部侍郎。
这位大人不仅是兵部侍郎,还是詹事府詹事,可以理解为慈禧秘书团的一员。
这位兵部侍郎,将案件汇报给了慈禧。
按理来说,一个举人的生死,在慈禧眼中算不得事,更不至于让一个久经官场的兵部侍郎,没有任何眼力见的拿这种事去烦慈禧。
但1877年,是刺杀马案发生的两年后。
两年前,慈禧委任的两江总督,这位马总督刚刚上任就被刺杀。
当时因平定太平天国,整个两江大小官员,都是湘军行伍出身,慈禧根本插不进去手。
好不容易安插个马总督上去,结果还没大刀阔斧,打破湘军把持两江官场的局面,就被人给刺杀了。
慈禧肯定心中有气。
只是碍于这件事做得太干净,没借口牵扯湘军行伍出身的官员。
杨乃武和小白菜这个普普通通的通奸案,成为了再次打开两江官场缺口的关键。
在慈禧亲自插手的情况下,两江官场震荡,凡是过手这个案件,无论是审批还是没有理会杨二爷家人申冤的衙门和官员,通通被办。
一大批隶属于曾国藩的官员落马,前前后后有二百余人。
杨二爷和小白菜也终于保住一条命。
只是杨二爷从那以后,再也不敢给人写诉状告县衙与衙役。
……
当时赵红飞并没有给我讲得很详细,而是此后多年中,我通过申报以及各种公开史料拼凑而来。
以至于从那以后,我无法把港岛那些以这个奇案为蓝本拍的片子,当成簧片看。
在当时,赵红飞讲完这个故事后,我是一脸迷茫。
没有听懂他的话是什么意思。
杯中茶水变冷,赵红飞为我添水。
“青峰,你想想,为什么一个两江总督的死,还没有一个通奸案对两江官场造成的震动大。”
我摇摇头,这几天已经动了太多脑子,我不想再动脑了。
赵红飞呵呵一笑。
“古今中外,能在这片大地上站着说话的从来不是正义,不是道理,不是公平,甚至都不是金钱,而是这个。”
谈话间,他右手手指在自己茶杯中轻轻蘸了一下。
一个‘权’字被他写在桌子上。
“事情的严重性,从来不是看事情的本身,以及事情造成的后果。”
赵红飞手指轻点,桌面上他写下的那个字。
“而是看掌握这个东西的人,愿不愿意把这件事摆在明面上来,过一过秤,需不需要人来承担后果。”
“姚大勇这件事,不会上秤,也不需要人来承担后果,他死了也就死了!”
我胸口一闷,终于知道赵红飞的自信来自于什么地方。
……
二流子不动脑一辈子是炮灰。
二流子没有后台,更是炮灰中的炮灰。
赵红飞的后台足够硬,哪怕是三条人命,也不会上秤去称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