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人憔悴鸟
这次远走数千公里,我不打算带太多人。
大痣和王龙最先排除,他们没有办过太大的事情,砍砍人还行,甚至砍废人都行。
但他们经历太少,又太年轻,去了外面什么情况都可能遇见,缺少一点随机应变。
支书我也不打算带。
我特意找人问过,浙省同样是南方,在这九十年代初期,个头与西南华南人差不多。
他那逼近一米九的个子,太显眼。
我们很可能会被公安追捕,带上支书,就跟带着个移动靶标一样。
烟花那个骚货,特立独行,非给自己两条手烫他妈那些鬼东西,穿长袖甩一下胳膊都藏不住。
和支书一样,特征太明显,要是办刘广杰的时候有目击者,也会成追捕我们的特征,又不能办完事扔下他们不管。
最终,我打了个电话给远在鄂省的鸭客,再带上小敢,以及半路和我们汇合的陈昝。
就我们四人。
决定好后,赵红飞给我的钱,我一分没留。
分成两份后,分别给鸭客和小敢家里人送去。
至于陈昝,他不是我的小弟,是我同门兄弟。
他身后事用不到我来安排,要真是那样,估计赵红飞又得说我时时刻刻把自己当大哥了。
临走的那一晚,我叫来三老板和支书,一起来到庙龙乡。
今年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没有再来庙龙乡。
一年的时间,不足以让庙龙乡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依旧是我在时,修建起来的石棉瓦砖房。
唯一有所不同的是,被我买下来的晒谷场被围上。
因为销路不好,晒谷场中的煤炭堆积如山。
三老板从车上下来后,提了提快要崩开的皮带。
“青峰啊,我们在镇上吃一顿不就得了,怎么还特意来这庙龙乡。”
三老板是个妙人,难怪以前能和程林林相处甚好。
他和鸭客都是那种很擅交际的人。
不过和鸭客不同,三老板很有分寸,在和我混熟后,总是能让我很舒服。
保持那种不让我反感,又不让我疏远的亲近。
我抬手一巴掌,拍在三老板圆滚滚的肚皮上。
“三哥,你以前当老子是山上的土匪,喊你来这地方吃顿饭你都不来,今天不是得补上吗。”
三老板搂着我打闹,支书安排人去搞几个锅子,都是刚打的野味。
在我以前住的房间布置好后,就我们三人坐下。
自从亲手办了李成云后,支书成熟了很多。
不再像以前那般豪爽,说话做事都很沉稳。
在许多我在的场合,都不怎么喜欢主动讲话。
几杯酒后,我放下酒杯,看着窗外飘洒的细雪,轻笑道:“去年,这个时候我刚被二瘸子那狗日砍,还躺在医院。”
“哈哈,那时候刚几把从学校出来,样卵不懂,就去惹程林林。”
三老板野鸡锅子里面翻找一会儿后,把两个鸡腿翻出来,夹给我和支书。
“不谈这些了,青峰,现在不是搞得蛮好吗,再过几天是元旦,元旦过后是你生日,到时候我们好好热闹一下。”
我摇摇头,“一脚踩出家门,无非就是求财,现在这社会,有钱才有面子,才能过别人过不上的生活。”
“三老板,支书,过完年后,县城要搞个夜市,赵红飞拿给我做。”
三老板和支书神情微微一怔,特别是三老板,他是改革后第一批做生意的人之一。
只听一句话,就知道其中有多大的商机。
“三老板,你晓得,我不是做生意那块料,到时候这个夜市,我打算也交给你管。”
缘分是种很奇妙的东西。
去年砍三老板的时候,恐怕我和他都没有想到,一年多过去。
他现在会是我们的大管家,温泉山庄,煤场,高利贷,舞厅,都是他在管。
三老板没有和我假客套,拿起旁边的酒城老窖,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
“青峰,兄弟,我现在真拿你当自家人,别的话不说,这么久你从来没有亏待过我,你放心,到时候那个夜市要是垮在我手里。”
“我把我头割给你谢罪。”
我摆摆手,“三哥,这话严重了。”
一直吃喝没有开口的支书,突然说道:“大哥,赵红飞手下那么多人,这夜市恐怕不是白拿给我们搞啊。”
听到支书自然而然的大哥。
我一时间有些难受。
以前,在没有外人或者手下人的时候,支书往往是叫我青峰,或者开玩笑的叫我赵老师。
我知道支书和李成云的关系,在我和鸭客跑路那几个月中,玩得很好。
人都是会交朋友的,他支书不完全是我的附庸。
他真把李成云当朋友,不然也不会在事后没有半点恼怒,只是一个劲儿跟我解释。
我逼他亲手办了自己的朋友,获得了他的臣服,同样也失去了以往那种亲近。
这种难受在我心中一闪而逝。
随即,我平静的说出我要去浙省金市,办刘广杰的事情。
我话音刚落下,三老板放下酒杯,拉住我的手。
“青峰,搞不得搞不得啊,别说去浙省那个天涯海角般的地方,大前年我去蓉城,路上都是险象环生。”
“我们又不是吃不起饭了,你不去搞,相信哥哥,以我的能力,经营个两三年,手上这些生意未必不如那个破几把夜市。”
支书没有劝我,他一口撕开鸡腿,大口大口咀嚼着。
“大哥,我去吧。”
我摇摇头:“前天,我已经把安家费送到小敢和鸭客家里。”
“这一趟,我必须去!”
我一口干掉酒杯中的白酒,辛辣的口感让我长出一口气。
“三哥,支书,这件事没得谈,我这一去,生死难料。”
“支书,你和我是过命的兄弟,我们三个回不来,你去找赵红飞。他不是个薄情寡义的人,会给你和手下的兄弟一条路走。”
支书几次张嘴,最终在我不容拒绝的目光下,轻轻点头。
“三老板,我屋头老汉儿老娘,在攀城那边做生意,以后有什么难处,还希望你搭把手。”
三老板静静的看着我,许久,他重重一拳头砸在桌子上。
“青峰,你放心,你要我去帮你砍人,帮你报仇,我确实没得那个能力。”
“但我自认脑壳头有点脑水,能搞到点钱,我拿先人牌位发毒誓,只要我活一天,你妈和老汉儿绝对不会饿着。”
我轻轻点头,又敬了他们两人一杯酒。
……
一天后,在我去年来牛仏那个市场后面,赵红飞安排好车。
我怀里揣着两份隔壁黔州省,一个不知名小县供销社的介绍信,还有八张假身份证,六万块钱,和小敢坐上车。
临上车前,赵红飞捏住我两边肩膀:
“青峰,保重啊,刘广杰既然喜欢跑去外面,那就让他这辈子,两条腿都再也沾不到县城的一缕灰。”
车子绕了两天半后,分别接上鸭客和陈昝,直奔浙省。
说来也真是讽刺,我此生第一次离开生我养我的地方。
奔向几千公里外,居然是为了办人。
放在车上的收扩机中,传来唱腔莫名的调调:
晨鸡初叫,乌鸦争躁,哪个不去红尘闹?
路遥遥,水迢迢,功名尽在长安道,今日少年明日老。
山,依旧好;人,憔悴了……
……
今日少年明日老,人,憔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