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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从不简单

    第124章 从不简单

    片刻沉默后,我和鸭客对视一眼。

    一股毛悚悚的后怕,从我心底生出。

    我不知道鸭客在想什么,但我脑海中瞬间出现一张脸。

    如同一个老农,被太阳晒得红得发黑的脸,时常露出精光的眼睛。

    洪福亮。

    还有那个瘦得跟麻杆一样,与洪福亮形影不离的王鹫。

    九哥。

    自从去年开春后,这两人就消失,不知去向。

    所有人都下意识认为,洪福亮带着老九去往市区。

    但他们真的去市区了吗?

    鸭客声音飘忽:“程林林和许大头,包括我们拜的龙头大哥赵红飞,都是一等一的人精,没有哪个是草包。”

    “我们忽略彭强也就算了,他们为什么也会忽略,要知道即便是自己师傅,程林林都是拉上一同进退,彭强凭什么能置身事外?”

    “闹得最严重的事情,一直都没有他,轻飘飘打擦边球,比如东贤居那种分立场的时候,他才抛头露面一下,其他时候甚至见不到他人。”

    “手上不少洪福亮留给他的生意,他大部分都丢给许大头和程林林。”

    鸭客越往下说,我们脸色越发不好起来。

    程林林不是个蠢人,第一次动手,砍我这个小角色,都想到在彭强家里砍,把洪福亮拉下水。

    这次这么大的事情,怎么偏偏忘了彭强?

    这两年来,势头最猛的是我,很多人说我直追八八年,从宣明镇硬踩出一条血路来的程林林。

    再过个两三年,我必定不输程林林,赵红飞这些当道大哥。

    这些话我虽然没有当真,但同样很享受。

    江湖中更新换代太快了,新人出头注定老人落寞。

    彭强一退再退,如果不是那天疤子突然找我,我都快要记不起他这号人来了。

    我和那些传播这些流言蜚语的人,都忘记了继承洪福亮一切,又短短时间内丢掉大半生意的彭强。

    他与我年岁相仿,我有今天是自己一刀一枪拼出来的,他的起点就比我拼杀到现在的高度还要高。

    洪福亮那样的人精,视彭强为衣钵传人,彭强怎么会是个废物。

    别说开疆扩土,连保住洪福亮留给他的生意都做不到?

    我长出一口气,拿起旁边空空如也的烟盒,见里面已经没有香烟,只能抬手扔掉。

    彭强能够置身事外,是他足够弱。

    在这起冲突的两年半中,他有意无意在削减自身的实力。

    许多事情,即便关乎到挣钱,他都是能让就让,能躲就躲。

    人人都说我人强马壮,很少提及他彭强。

    但他真的弱吗?

    或许为了骗过程林林,赵红飞,彭强真的弱。

    但洪福亮不弱。

    支书拿出自己的烟盒,给我们一人发了一支烟。

    我夹在手中没有点燃,虽然我没有被一刀砍断肋骨,但胸口被砍的两刀,我稍多抽点烟,就疼得厉害。

    鸭客点燃香烟,过肺后两条白蛇从他鼻子中吐出来。

    “呵呵,赵红飞,程林林,洪福亮……这三个没有一个是简单人物啊。”

    “赵红飞占先机,从一开始几乎压着程林林和许大头打,龙剑飞搭手后,高雄成事不足败事有余,逮住机会差点把我们赶尽杀绝。”

    “拼到最后两败俱伤,又冒出来个洪福亮。”

    我把烟放到鼻子下面,顺着鸭客的话接着往下说道。

    “程林林跑路躲灾,赵红飞焦头烂额,我们也在跑路,现在洪福亮和彭强才是真正的大哥啊。”

    “我感觉洪福亮可能一开始就没走,去市区也要铺路,我第一次认识他的时候,他一去山城就去了半年,即便山城那边有朋友帮他,但山城是山城,市区是市区。”

    “山城的大哥,别说在我们市区,就是在我们县,也未必好使。”

    “就算市区是钱掉在地上给他捡,他也应该把退路安排好再去,这两年来,彭强都被抢走多少生意,还能算他洪福亮的退路吗?”

    混社会跟做官不一样。

    我们是地头蛇,坐地虎,不到万不得已,是不会离开自己混的那块地方,去外面做过江猛龙。

    做官是从县到市再到省,越做越大。

    一级一级压死人。

    混社会虽然地方大,发展好,挣钱的机会更多。

    但并不意味着,在市区混的大哥,就一定强过县城里面的大哥。

    大哥是在当地才算大哥,你离开混的那一亩三分地,去外面没有出生入死的铁兄弟,打个招呼就能给方便的硬关系,迎来送往的各种生意老板。

    那还是个几把大哥。

    除非你真能混到肉身抗子弹,不然只能是进庙烧香,走哪儿就拜哪儿的码头。

    而且,县城是个特别奇怪的划分。

    全国各地普遍存在县不认市的情况,因为从地级市这个概念出现以来,它的位置就很尴尬。

    对于下面县的一二把手,有建议权,但任免权一直在省里。

    这也是很多地方,想要撤县划区的原因。

    县长,县委书记不归市里管,但区长和区委书记,是归市里管。

    可以从经济以及其他发展方面,从区里面吸血。

    县离省太远,在当地有硬关系,反而成了最无法无天的那群人,比市区那些大哥还要无法无天。

    以我多年的经验和所见所闻,许多地方车牌豹子号的车主,很少是市区出身的老板。

    大部分都是外五县,豪车加豹子号。

    豪车加豹子号,是种十分嚣张的举动,在当地手上没有那三两三,还真不一定敢上。

    而真正在云端,家喻户晓的富豪上流人士,反而不热衷于搞这些。

    甚至你连他车牌号都不会知道。

    他们需要低调,越不起眼越好。

    只有我们这种,需要风光,需要面子来证明自己强大的人,不管愿不愿意,都会弄来这个配置。

    也许是生意不干净,也许是强敌环绕,我们必须无时无刻告诉别人,告诉觊觎自己利益的人,我们的强大。

    有这个配置的人,在当地可能是杰出企业家,是某某协会副主席,某某商会会员。

    但他的影响力,肯定不会出当地。

    外五县豪车加豹子号,这种挨个拉去枪毙可能会有一两个够不上,但挨个判十年肯定只有少,没有多。

    洪福亮在山城的朋友再硬,那也是在山城,来我们这边未必管用。

    他想要打进市区,必然不会一头撞进去,作为一个只比许大头晚两年出道的人物,手段不可能不老道。

    怎么会连退路都不给自己留,把烂摊子扔给彭强后拍拍屁股走人。

    我开始换位思考,要是赵红飞去市区,把生意丢给我,我敢弄丢他的生意吗?

    他好端端交给我,短短两年多,我丢得七七八八。

    我恐怕都没脸见赵红飞,搞不赢也要拼一把。

    彭强这么干脆的割让生意,很大可能并不是他自己的意思。

    洪福亮早早放出风声,甚至是还在没有开打之前,当时还是小角色的我,就从彭强口中知道他要离开。

    开打之后更是走得干脆利落。

    如果他要是在县城,不管那些生意怎么丢。

    只要他在,都不会有人看轻他这个老江湖老流氓。

    但他走了,彭强又丢了大半生意,甚至混得不如我这个一穷二白走过来的人有名声。

    造成所有人看轻了这个团伙,以为洪福亮团伙中的骨干,都和他去了市区。

    在这个夜晚,我对远在千里之外的洪福亮,产生了由衷的恐惧。

    我并不是看不起彭强,但我自认,彭强即便比我强,也强得有限。

    以他的年纪,以他的江湖手段,应该做不成这种两年磨一剑,割肉喂鹰来的举动。

    要知道,这两年间发生了太多事情,赵红飞想要搞枪都是这个春天的事。

    洪福亮就是赵红飞肚子里面的蛔虫,也不可能会知道两年后会发生这件事。

    更不可能算到,龙剑飞会在这件事上插手。

    生意丢了,没有这件事,赵红飞和程林林没有两败俱伤,那他就是真丢了。

    江湖是个更新换代很快的地方,这样丢下去,他又没有去市区发展出自己的新势力。

    那就不是示弱,是真的废了。

    现在两年过去,彭强都被我压了一头,要是再过个两年,依旧僵持,或者有人胜出。

    那么,基本上可以直接宣告,洪福亮团伙完蛋。

    他怎么敢这样玩,哪里来的胆子?

    偏偏还让他玩成了。

    要是没有军旗坡,洪福亮是不是会自己创造一个‘军旗坡’来?

    我想不到,他怎么样才能在不显露自身,不给赵红飞和程林林造成危机感的情况下,制造另外一个军旗坡。

    以我如今的眼界,能力,是真的不知道,走到以上设想的地步,该怎么盘活这个死局。

    但我相信,洪福亮敢压上自己全部身家上桌,他必然想好了破局的办法。

    我想不到,只是如今的我不如他。

    这也是我对他感到恐惧的原因。

    整件事龙剑飞主导,程林林操刀,许大头协助,席卷当地所有黑社会份子。

    最终得利的人,居然是他。

    这个都快要被这片江湖遗忘的人。

    烟花摁掉烟头:“以前听那些老流氓动不动讲,江湖水深,我觉得他们是倚老卖老吹牛逼。”

    “今天才晓得,这哪里是水深啊,这简直是要淹死人!”

    烟花这句感慨,也是我们内心的真实想法。

    但鸭客刚刚也说过一句话。

    这些大哥,没有一个是简单人物。

    最好对付的程林林,也只是因为年轻,不够老辣。

    但赵红飞是个老辣,且几乎没有任何弱点的真正大哥。

    我们几个二十出头的崽子能想到的东西,恐怕他在事情刚出的两三天就已经想到了。

    他怎么可能束手就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