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乡野对峙
小河乡,池塘边。
洪福亮抬起手,凌空一推,让拿枪出门老九站住,不要过来。
老九像是被施展定身术一般,站在那木房前,一步不动。
洪福亮脸上浮现出憨厚的笑容:“老兄弟,我们两个怕是好多年没有坐下来聊聊天,摆摆龙门阵了。”
“快坐快坐,地方偏僻,没什么好招待的。”
在赵红飞走过去时,洪福亮还拿起一旁的凳子,用袖子擦了擦。
赵红飞没有客气,直接一屁股坐在洪福亮擦过的小凳子上。
“这么多年了,你还是装得跟个草包一样。”
赵红飞瞥了一眼,在自己身旁坐下的洪福亮。
接着说道:“所有人中,我最不想动的就是你,你既然要走,为什么不真的走,不把彭强一起带走。”
“要是你真去了市区,你我之间未必没有机会坐下来好好喝一顿酒,会这样这么针锋相对吗?”
洪福亮哈哈一笑,抬手握住旁边的鱼竿。
看向平静无波的池塘水面,笑道:“许大头占据先机,我们操社会的时候,他已经是有人有几个小赌馆的大哥。”
“你长袖善舞,外面有秦飞林,秦飞雨两兄弟,近处有少爷,身边有老南,短短几年陈昝这些人,都死心塌地跟你卖命。”
洪福亮脸上笑容隐去,往日脸上的伪装,在这一刻彻底被撕去。
“我呢,我有什么?”
“你还记得八七年,我想在许大头赌场里面放篙篙,许大头说不准就不准,把我的生意抢过去做,连半成都不分给我,完全不给我活路走。”
“我夹在你们两个中间,好不容易有今天,你说要我走就要我走,连我徒弟留在这里照看我一刀一枪,拼出来的生意都不行。”
“潘大郎,不是我不想和你喝酒,是你,是你根本不给我路走。”
清酒红人脸,财帛动人心。
人与人之间决裂,无非是情财二字。
情,对于我们这些混社会,吃偏门饭的下三滥来说,亲爹亲妈都能别在裤腰带上一起玩。
情,只能是漫长江湖生涯的一个点缀。
那剩下的只能是财了。
面对洪福亮的质问,赵红飞一脸平静,如同老僧入定一般。
片刻后,才轻声说道:“许大头不让你放高利贷的时候,我有没有帮你?”
“甚至,我真不想给你路走,你以为从山城那边贩过来的药丸子,轮得到你来散货?”
赵红飞目光转动,看向洪福亮。
“你做的营生,是最需要往外面走的一个,市区人更多,嗑这些药丸子的人也更多。我把这条路留给你,就是想你往外走,不要留下来。”
洪福亮哈哈大笑,似乎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一般。
“潘大郎啊潘大郎,怪不得你身边有一群兄弟,你做事还真是厚道啊,按你这样说,我还真是要谢谢你了啊?”
蓦然,洪福亮脸上笑容止住。
他抬手指向赵红飞,粗大肥胖的手指,几乎要戳到赵红飞鼻子上。
“可你不要忘记了,今时不同往日。”
“而今,你有什么资格,来跟我讲这些话,说给我一条路走?”
“赵屠,老南,大茶包,向忠,你手下的四大派系跑路的跑路,残废的残废,死的死,一时半会回不来了。”
“陈昝,许成杰,大佐,小兵兵,你最得力的人,又有几个在你身边,能够帮你办事?”
“秦飞林,秦飞雨两兄弟再拿你当兄弟,这不是他们的事情,他们不仅在外面,难道还会死心塌地帮你?至于少爷……哈哈,你让他来,看他能和我过几招?”
洪福亮从凳子上站起身,弯腰低头凑到赵红飞耳边。
语气森寒,一字一顿,咬牙切齿般说道:
“潘大郎,到如今,你凭什么高高在上的施舍我?”
“好,我也给你一条路走,今后你安安稳稳待在家里,我保你后半辈子吃穿不愁!”
在洪福亮起身之时,拿枪的老九已经缓缓向这边靠。
赵红飞余光轻瞟,冷笑一声。
“收起来吧,周围这么多人,你真敢杀我?”
“杀了我,这辈子恐怕是没有机会回来了,你们努力近十年的基业也会跟过眼云烟一样,消散一空。”
洪福亮再次抬手,让老九不要过来。
“这么多年,你确实没有抢过我东西,抢过我生意。不然你以为那天会那么巧,刚好你和王书记小舅子一起搞的生意出事,还把王书记牵扯进来,找你过去?”
“潘大郎,你也做了这么多年的大哥,我做到这份上,对你仁至义尽了。”
洪福亮确实没有说错。
合伙创业没散伙的人,数千年来也就一个刘关张。
那都还是创业未半。
有句老话叫宁愿讨米也不合伙做生意。
更别说混社会走黑道。
洪福亮深吸几口气,坐回到小凳子上。
他脸色平静下来,淡淡说道。
“你还记得我们杀刘土匪那年吗,完事后我们几个都在社会上跑。”
“其实仔细想想,我们这些年和刘土匪有什么区别,不也是抢别个的钱吗,只不过我们抢得不明显,被我们搞得生意破产,甚至是家不成家的人还在少数吗?”
“我没什么文化,也没有你那么喜欢看书,有段时间实在是烦得厉害,就买了几本书看。”
洪福亮嘿嘿一笑,“你知道秦始皇吗,我想你肯定知道,毕竟你一空就看书,我都知道的事情你肯定知道。”
这个过程中,赵红飞一直保持着一种难得安静。
像是一个十分完美的倾听者,任由洪福亮往下说。
“我知道秦始皇后,看了好多好多关于他的书,不晓得那些是历史,那些是杂书瞎几把写。”
“但这些书无一例外,都说秦始皇残暴歹毒,就差说他会吃人了。”
“所以才会有那么多人,揭竿而起,推翻秦朝。”
“你看,像不像是那个拦路打劫的刘土匪,搞得民不聊生,大家都害怕?”
“其实都错了,我们杀刘土匪跟他残忍跟他坏,跟他恶毒没有太大关系,单纯是因为我们贪。”
“就我们几个人渣,刘土匪他就是吃斋,只要挡着我们搞钱,该搞他还是要搞他!”
洪福亮站起身,扔下一直没有鱼儿上钩的鱼竿。
声音冷冽。
“我们想做下一个刘土匪,想和他一样,从别人荷包里面抢钱才是真的。”
“就像推翻秦始皇的人,都想成为下一个秦始皇一样。”
在金钱面前,爱情友情乃至人命都可以被践踏。
在权势面前,以上诸多包括金钱在内都可以被践踏。
推翻秦始皇的人,只是想做下一个秦始皇。
打倒刘土匪的人,也只是想成为第二个刘土匪。
所以,这些年来为了金钱,为了利益,昔年生死同的洪福亮,赵红飞,许大头走到今天这一步。
“所以,潘大郎,你不要挡我的路,谁挡,杀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