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兰不改香
终其一生,我见过太多大哥,太多人物。
他们有的比我势力强,比我生意大,比我牛逼比我厉害。
但我从来不曾服过他们。
甚至没有高看他们一眼。
自赵红飞死后,我再也没有拜过任何一个大哥。
我是个虚伪的人,特别是人在江湖,很多事该低头低头,该认怂认怂。
但再认一个大哥,成了我心头的一道坎。
不管是真心实意,还是虚与委蛇。
我都不曾再认任何一个大哥。
提起大哥,我想到的只有那个顶着一张英俊和煦,个子不高的男人。
赵红飞。
他不强,甚至对于几年后的我来说,他都不够强。
更别提一路江湖走过来,遇到的那些上山虎,入海龙。
可为什么,我就是觉得这些人差点意思,比不上他。
一直到最近,我才想明白。
人们总是被自己缺少,不曾拥有过的东西吸引。
之后见过的那些强人,他们和我太像太像,一样的阴险,卑鄙,下三滥,虚伪。
他们身上,没有我不曾拥有的东西。
看他们不过是看镜子。
所以他们强也好,狠也罢,都吸引不了我。
但赵红飞身上有。
就如同他送我的这句话。
镜子碎了,依旧改变不了它可鉴照光亮的特性;兰花枯死,仍然泯灭不了它浓郁的芳香。
五筒死了,他得罪龙剑飞,依旧强杀蒋文贤,千里办刘广杰。
大茶包,肖肃死了,他是大茶包的大哥,是肖肃的龙头老大,他这个交代他依然要讨回来。
哪怕现在风波未消,杀了程林林他会失去一切。
他依然要做。
他赵红飞是不改光的镜子,不改香的兰花。
而我,只是个阴沟里的臭老鼠,手段下流的黑社会。
我仰慕他尊重他,但却绝对不会成为他。
可笑的是,这条江湖路行至深处,登高临顶的人,居然全是我这种阴沟中的臭老鼠。
很多很多年后,我看马大帅这部电视剧时,发现了彪哥为什么会失败。
彪哥一生用尽所有手段想要成功,唯独没有想过害人,所以终其一生都没有成功。
连做医托,都做得那么失败。
那瞬间才懂得,原来走通这条江湖路的人。
都是筛选过一次又一次,会害人的人渣。
赵红飞坏,但坏得不够彻底,所以这片江湖的赵氏王朝,注定将要迎来崩塌。
……
……
我最终被老南说服,没有再坚持下去,拿着赵红飞送我的关公画像回家。
我没有回牛仏,而是让烟花回去,回去的目的只有一个。
喊人,拿枪。
我原本想这两天就守着赵红飞,老南那边不管成功与否,我都直接送走赵红飞。
我要是真能达成自己的野心,成为这片江湖说一不二的当道大哥。
我相信我有实力斡旋,让没有亲身参与的赵红飞免受牢狱之灾。
地方我都想好了,就是蒋书成那里。
这时候我顾不上翅膀不翅膀了,我要用尽我能用的所有手段,去保住赵红飞。
就是血路,也要硬踩出一条来。
但老南否决了我的提议,他对我在外面有自己的路子,没有任何意外。
就跟赵红飞说的一样,除了他,换作其他大哥,我做的这些事都是不忠不义,被发现是要出大事那种。
在其他人眼中,我就差脑后那根反骨突起来了。
老南跟赵红飞多年,深知一旦我这样做,赵红飞肯定有所察觉。
老南当时的原话是:“除非你一枪打死他,不然他肯定不会跟你走。”
我答:“那老子就把他捆成个猪塞车上。”
老南:“真那样,不管我们成不成,他都会恨你一辈子。”
“青峰,我觉得你没有必要把他送走,特别是提前送走。”
我反问道:“怎么就没有必要了,就因为他会恨我不成?”
赵红飞的威信,由上到下贯彻我们整个团伙,连带辐射我身边的人。
我还真不想去触他的霉头。
但事关生死,我不会再在意这些,龙剑飞老子都威胁了。
真到要紧时,他赵红飞同样说绑就绑。
他现在身边就一个小兵兵,还能飞天不成。
“青峰,听我的,其他我不敢说,跟在他身边这么多年,你没有我了解他,这点你不要跟我犟。”
“这件事,你不要再掺和了,就算送不走他也无所谓,最多就是坐几年牢。”
老南的语气很果决:“你提前送他走,搞不好到时候真以为是他主谋呢,那罪名就大了。”
“搞到最后,要是没有收场能力怎么办?”
我依然坚持,要走赵红飞走。
老南说服不了我,只能各退一步,他办完事后给我电话。
到时候至于是送他走,还是留下来扛过那几年苦窑,让我自己把握。
我心中一叹,既然这样,赵红飞何必绕这么一圈,自己动手呢。
他隐身,我们去办不是一样的吗。
非要我们费这么大的劲儿吗。
可惜,我注定不懂他,只能去揣测已经失去了太多兄弟,已经是血海深仇,是他多年来的做事风格,让他想要亲自动手。
这个问题,我没有答案,也没办法去寻找答案。
临走时,老南态度十分严肃:“青峰,你好好考虑一下,我依旧认为,不要送他走,去了外面发生什么事都不一定。”
“死在外面的可能,比死在班房的可能小得多,而且一旦跑了,等于不打自招,他以后都要背着这个罪名。
坐完牢出来,这片江湖是你说了算,不比跑路好吗?”
好,既然这样,那我不带走他。
当天深夜,烟花,蒋冲,小敢,还有个一直跟在烟花屁股后面,外号碑匠的人,全部带枪来了我家。
我家在郊区,距离老南和赵红飞所居住的巷子,就隔了几公里。
我很少回家住,自然也就没有牵电话线来。
所以烟花回去不仅叫来人,带来枪,还把大哥大带上。
当晚老南就会带着陈昝他们出发,将会在明晚动手。
我反复交代过,不管事情结果如何,第一时间打电话给我。
和老南分别的一夜一天后,那个夜晚,是我自踏入这片江湖以来,最心惊胆战的夜晚。
就连威胁龙剑飞后,程林林放出话来要我死,我都不曾这样枕戈待旦过。
今生今世,我两次违背赵红飞的意愿,这次和老南密谋,是第二次……也是最后一次。
夜色笼罩,处处蛙鸣。
我家客厅中,烟花闭眼假寐,小敢抱着一把双管猎枪,靠在门口,时不时张望。
向来活泼的蒋冲,也因为我沉重的脸色,大气不敢喘,规规矩矩坐着。
碑匠年纪与我相仿,他之所以有这个外号,是他家祖孙三代都是给人刻碑的。
碑匠这个‘封号’,属于是世袭罔替。
从他爷爷一直传给他。
不过到他这一辈,应该是要断绝了。
因为碑匠改行了,不给人刻碑,开始超社会。
本来,烟花身边的人,第一次跟着我做事,我理应说几句话,多了解一下。
但今晚这个情况,我根本没有任何心思,去关注碑匠。
他几次想和我这个团伙老大,他的龙头大哥说几句话,都被我用眼神示意安静。
时间在一分一秒中过去,从傍晚到夜晚,从夜晚到深夜。
一直到天色最漆黑的凌晨三点。
一直闭眼假寐的烟花,突然从我家沙发上坐起身来。
他这个动作,牵动了屋子里面所有人的心神。
纷纷将目光投射过来。
“大哥,动吧。”
“不能再等,天要亮了。”
烟花轻声建议,我看向手腕上的手表,凌晨三点十三分。
最后,又看了看桌子上一直静默的大哥大。
我纠结了不到三分钟,在三点十五分的时候,我果断起身。
“动。”
不能再等下去了。
今晚老南会动手,凌晨三点,再等下去天就要亮了。
老南那边也带着大哥大,就算不动手,在这个时间点,应该也会通知我才对。
哪怕赵红飞今后恨我不死,我也得带他走。
我不可能拿他的命去赌。
我跟老南承诺过,这件事不会让赵红飞知道,我也不强行带走他。
但这些的前提,是他那边一切顺利。
一行人冲出家门,我刚从腰后把五四手枪摸出来,将子弹推入枪膛中时。
一阵噼里啪啦,如同放鞭炮的声音响起。
但我和烟花都听出来了。
这不是鞭炮声。
是五六自动步枪,连射的声响。
我睁大眼睛,看向一边的烟花。
“什么地方在打枪。”
烟花说,那个瞬间,我的眼神空洞得吓人,比死人的瞳孔还要发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