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纷纷对着圣山叩首。
潘洪将长矛搁在脚边，双膝跪在碎石地上，额头深深触地。
潘亮和潘琦也跪了下去，动作虔诚而庄重。
黔灵儿跪在最前面，两只手平摊在地上，掌心贴着那些深紫色的苔藓，嘴唇微微翕动。
无声地祷告着什么。
宁凡也有样学样，原地叩首，不过心中倒是没有多少所谓的‘虔诚’，只是希望那至尊别怪罪自己没有礼数。
叩首后，宁凡站起身，迈步走上了小径。
那条窄路只有两尺来宽，脚踩上去时能感觉到碎石在鞋底下滑动，深紫色的苔藓被踩破，渗出一股极淡的草木汁液。
宁凡一步踏出。
随后并没有立刻往前走，而是回过头，想要让黔灵儿跟着自己。
那小姑娘一路上都黏在他身边，进山的路这么窄。
她一个人走怕是不太方便。
可这一回头不要紧。
宁凡整个人呆住。
他身后的景色已经不是那片空地。
而是深邃的丛林。
古木参天，树冠遮天蔽日。
树干粗壮得几个人合抱都围不过来，树皮上覆满了暗绿色的苔藓和藤蔓。
林间的光线昏暗而幽深，只有几缕极细的天光从树冠的缝隙中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斑。
和他一起来的各个族的人也消失不见……
潘洪、潘亮、黔灵儿等等人都不见了。
宁凡瞳孔紧缩，下意识惊呼出声。
“什么！”
他的声音在密林中反复回荡，传出去很远才被层层叠叠的树干吸收殆尽。
宁凡本能地环视四周。
前后左右都是树。
自己俨然处于一片密林之中，连方向感都在这一瞬间变得模糊不清。
宁凡连忙将天人意扩散出去。
天人意的涟漪从他的体内无声无息地扩散开来，融入周围的空气，足足蔓延出百丈。
百丈之内。
一切细微的东西都在他的感知中无所遁形。
宁凡感觉到。
树根在泥土下缓缓蠕动，藤蔓在树干上微微收紧，几片枯叶从枝头脱落，在半空中打了几个旋。
然后无声无息地落在地面上。
远处有一只不知名的小兽在灌木丛中穿梭，动作极轻，踩在腐叶上时只发出沙沙声……
没有任何异样。
并非是幻术，那么也就说明，宁凡周围的空间变化了，他一步踏出，从一片空间跨越到另一片空间。
可是。
怎么刚刚自己一步踏下去，身处的空间就变了！？
宁凡不知道。
他收回天人意，站在原地沉默了数息，然后深吸一口气，将惊疑暂时压回心底。
宁凡小心翼翼地再踏一步。
这一次，他谨慎地感知着周围。
天人意始终维持在释放状态，感知的触角延伸到每一个角落。
他的脚掌先是抬起，缓缓落下，脚底触碰到地面时，他甚至能感受到泥土中每一粒砂砾的形状。
而这一步踏出后。
宁凡陡然发现，自己所处的空间又变了……
密林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震耳欲聋的水声。
宁凡定睛观瞧——
自己竟然来到了瀑布下。
眼前的瀑布从极高的崖壁上倾泻而下，水流量大的惊人。
白练般的水柱砸在下方的深潭中，激起漫天水雾。
水雾在阳光下折射出一道极淡的彩虹，彩虹的一端落在深潭边缘的一块青石上。
另一端消失在翻涌的水雾之中。
宁凡：……
宁凡更加惊疑。
他完全不知道是什么情况。
明明自己已经小心翼翼的观察周围，可为何身处的位置会突然变化？
宁凡不信邪，连续踏出脚步。
第三步。
密林变成了山巅；脚下是万丈深渊，云海在脚边翻涌。
第四步。
山巅变成了花海，遍地都是不知名的野花，花瓣在风中摇曳。
第五步。
花海变成了一片干涸的河床，河床上铺满了被水流冲刷得浑圆的卵石，卵石表面覆着一层灰白的尘土。
……
每一步都仿佛跨越一个空间。
但却没有使用传送阵那种眩晕的感觉。
按理说，这种程度的空间移动，会让武者有极大的眩晕感。
但此刻宁凡完全没有那种感觉。
他的脚步很稳……
就好像空间平白无故地在变化。
宁凡走了整整一刻钟。
密林、瀑布、山巅、花海、河床、雪原、荒漠……
他踏过了无数种截然不同的地貌。
没有任何逻辑可言。
宁凡停下脚步。
他此时又站在一片竹林中。
四周都是笔直的翠竹，竹竿在风中轻轻摇曳，发出一阵阵清脆的竹节碰撞声。
宁凡没有再漫无目的地乱走，而是瞳孔圆睁。
宁凡的瞳孔小时，变成一圈圈阴阳眼的纹路。
同时间。
神魂之力从他体内弥漫而出，宁凡眼前的空间出现一个个圈。
那些圈极淡，若不是刻意去看，根本察觉不到。
它们像是一层又一层的透明薄膜。
彼此嵌套在一起。
宁凡看着这些嵌套在一起的圈瞬间明悟。
“原来是这样。”
正常的情况下，大大小小的空间圆都是相互独立的。
两个空间圆之间绝对不会重叠。
而现在这片空间的空间圆是嵌套在一起的。
大的套着小的，小的套着更小的。
一层又一层，无穷无尽。
自己看起来只是踏出一步，实际上是从一个空间圆踏入了另一个空间圆。
于是一步下去，就会导致一步下去空间错位。
这种情况宁凡其实遇到过。
柳之冲的神通——《无量空处》就是类似的效果。
在护道盟遗址中，柳之冲以《无量空处》将空间的头和尾折叠在一处。
形成了一片循环往复的牢笼。
任何攻击落入那片空间，都会在触碰到边界时被重新拉回原点，循环往复，无休无止。
只不过。
宁凡现在所处的空间的变化，是远远要超过《无量空处》的神秘。
柳之冲的神通说到底不过是取巧。
将一片小空间的头尾折叠，制造出一个简单的循环陷阱，在眼前的空间变化面前，柳之冲的《无量空处》就像是小孩子过家家的手段。
刚刚宁凡经历的每一个空间圆都是完整的。
山巅、花海、河床、雪原、荒漠……
将它们所处的空间嵌套在一起，以是一种宁凡完全无法理解的力量。
既然明白原因。
宁凡也就知道如何处理了。
他只要控制好自己的脚步，不要从一个圆内直接踏入到另一个嵌套的圆；而是选择先走出一个圆，再进入另一个圆。
宁凡走了两步。
果然。
周围的空间没有再像之前一样突然变化。
竹林还是竹林。
竹竿在风中摇曳，竹叶沙沙作响。
于是乎。
宁凡小心翼翼地走着。
他的速度不快，因为空间圆是不断变化的，每一步踏出之前都要先确定空间圆。
往往需要一个呼吸的时间才能迈出一步。
不知道过了多久。
宁凡的眼前豁然开阔。
竹林消失，眼前变的豁然开朗。
宁凡的眼前出现一小片空地。
空地不大，只有十几丈方圆。
地面不是碎石也不是黄土，而是一种极细极软的深紫色草甸，草甸踩上去时软绵绵。
像是踩在一层厚厚的绒毯上。
空地有一间茅草屋。
茅草屋不大，墙壁是用粗大的竹子搭成的，屋顶铺着厚厚的茅草。
茅草被风吹日晒得有些发白，但整整齐齐，没有一根散落。
屋前用竹篱笆围了一小圈院子，院子里种着几株不知名的花草。
茅草屋前还有一张小桌。
而桌上……
蹲着一只拥有火红色毛发的大狐狸。
那狐狸的体型比寻常狐狸大了不止一圈，蹲在桌上时几乎占据了整个桌面。
它的毛发呈现出一种纯粹到极致的火红色。
两只耳朵高高竖起，耳尖上各有一撮银白色的绒毛，在风中轻轻颤动。
此时此刻，它的一双琥珀色的眼睛正一眨不眨的盯着宁凡，瞳孔深处翻涌着一抹饶有兴致的神色。
这狐狸。
宁凡可不陌生。
在宁凡来到中州后，他昏迷前看到的最后一眼，就是这只狐狸那张毛茸茸的脸和那条在他鼻尖上扫过的蓬松尾巴。
还有……
嗯。
圣水。
宁凡思量少许，随后后退半步抱拳拱手，脊背微微弯下，双拳在身前合拢，动作郑重而恭敬。
“在下宁凡，见过前辈，多谢前辈救命之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