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狐狸端坐在木桌正中央。
火红色的皮毛在从竹叶缝隙漏下的天光中泛着幽幽的光泽，耳尖那两撮银白色的绒毛微微颤动。
它没有动，只是微微昂起头。
琥珀色的瞳孔深处翻涌着一抹审视，它的眼神从宁凡的头顶扫到脚尖，又从脚尖扫回头顶。
宁凡被这道目光看得后背微微发紧。
这狐狸的体型比寻常狐狸大了不止一圈，蹲在桌上时几乎占据了整个桌面，那条蓬松的尾巴从桌沿垂下来。
尾尖在深紫色的草甸上轻轻扫过。
可真正让宁凡感到压力的，不是它的体型。
而是那双眼睛。
那双琥珀色的瞳孔里翻涌着某种极其古老的东西。
不是杀意，也不是恶意。
只是一种从漫长岁月中沉淀下来的审视，似乎能看穿人的灵魂。
半晌后。
一道人声从狐狸口中响起。
“你就是婉儿说起的那个‘无始天宫圣子’？”
那声音并不苍老，却带着一股极淡的沧桑，在竹林间的空地上缓缓扩散开来。
宁凡的瞳孔在一瞬间微微收缩。
婉儿。
是言小姐的名字。
“能看破本尊设置的空间把戏，也还算不错。”
大狐狸的声音不疾不徐。
宁凡闻言，精神一凛。
本尊。
宁凡心中浮现起一个猜测——
眼前这位，恐怕就是虚空岭真正的主人。
空灵幽狐一族的至尊。
盘踞在中州四大生命禁区之一的存在。
神尊境。
宁凡连忙将脊背压的更低几分，双手在身前合拢，声音里带着不加掩饰的恭敬。
“是，前辈。”
开玩笑。
生命禁区的至尊，那可是连楼残月都未必能与之抗衡的存在。
楼残月以神尊境之姿碾压整个清流域，可若是放在眼前这位至尊面前，估计就不太够看了。
宁凡虽然高傲，却并不愚蠢。
在真正的强者面前，恭敬是必要的。
大狐狸的尾巴在桌沿上轻轻扫过，深紫色的草甸被压出一道浅浅的弧线。
“证明给我看。”
它的声音依旧不疾不徐，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意味。
宁凡没有犹豫。
他抬起手。
手掌在胸前一托。
一道暗金色的光芒从他胸口处浮现出来，那光芒并不耀眼，却极为凝实。
光芒在他的掌心缓缓汇聚，勾勒出一尊小印的轮廓。
——无始印。
金印和从前一般无二，印身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古老符文在暗金色的光芒中缓缓流转。
每一道符文都散发着沧桑而浩瀚的意蕴。
之前在护道盟遗址中，宁凡用无始印硬接楼残月一击，金印被那漆黑的锁链抽得碎裂成漫天金色光点。
但无始印的本质是意蕴。
是传承的印记。
只要宁凡还活着，无始天宫的传承还在他身上。
这尊金印便可以重新凝聚无数次。
金印在宁凡的掌心缓缓旋转，暗金色的光芒将他的面孔映得明暗不定。
大狐狸的目光落在金印上。
双琥珀色的瞳孔深处翻涌起一抹分辨之色。
它的目光在金印表面的每一道符文上缓缓扫过，像是在逐字逐句地阅读一部古老的典籍。
空地上安静下来。
只有风穿过竹林时发出的沙沙声。
半晌后。
大狐狸收回目光，视线重新落在宁凡身上，尾音拖长的开口。
“嗯。”
“大圆满根基，无始印，确实是无始天宫圣子应有的东西。”
“……”
大狐狸的态度明显缓和许多，琥珀色瞳孔中那抹审视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极淡的郑重，它的声音不再是之前那种居高临下的审视，而是多上几分平和。
“圣子殿下。”
“请告知于我，现在的无始天宫，究竟是什么情况？”
“……”
宁凡沉吟。
无始天宫现在是什么情况？
这个问题，他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甚至连自己是否真的能算作无始天宫的圣子，宁凡心中都没有十足的把握。
从来没有任何一个无始天宫的人亲口告诉他，他就是圣子。
自始至终，宁凡不过是捡了无始天宫的传承而已。
大狐狸似乎感受到了宁凡心中的复杂。
它极其人性化地皱了皱眉。
“圣子殿下但说无妨。”
大狐狸的声音顿了顿。
“我们生命禁区以无始天宫为尊，有任何需要帮助的地方，我等皆会为殿下出手。”
宁凡心中一凛。
决定尽可能地将真相告知眼前这位至尊。
倒不是想让眼前这尊至尊以自己为尊，而是宁凡觉得，在这样一位存在面前，自己的隐瞒没有任何意义。
于是宁凡开口。
将从自己在无始天宫中看到的一切，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无始天宫已经破败。
传承基本断绝。
大殿多数已经坍塌，残存的禁制在漫长岁月中被消磨得七七八八。
可以说，整个无始天宫只剩下一片废墟。
还有翎月华。
她是真正的无始天宫人。
可翎月华根本就不是修炼的材料，宁凡估计，直到现在，翎月华都没有掌握《无始经》。
大狐狸闻言，整个狐沉默了。
它端坐在木桌上，火红色的皮毛在风中微微拂动，耳尖那两撮银白色的绒毛一动不动。
琥珀色的瞳孔深处翻涌着一抹复杂的神色。
半晌后。
大狐狸缓缓开口。
“竟然……是这样。”
宁凡不知道该如何接话。
他只能沉默。
竹叶在风中沙沙作响。
大狐狸再度凝望宁凡。
琥珀色的瞳孔中那抹复杂渐渐收敛，重新变得清澈而郑重。
“殿下。”
它的声音一字一顿。
“你说，无始天宫，还有恢复的可能？”
宁凡心中一松。
殿下。
这位至尊还愿意以‘殿下’相称。
也就是说，它还算认可自己。
宁凡立刻回答。
“嗯。”
“九莲宝灯恢复，或者驱散无始天宫的迷瘴，都会令无始天宫恢复。”
“……”
大狐狸微微颔首。
“原来如此。”
它的目光从宁凡身上移开，望向远处那片在风中摇曳的竹林，琥珀色的瞳孔中翻涌着一抹若有所思的光芒。
片刻后。
大狐狸忽然话锋一转。
“你知道，为何本尊如此在意无始天宫？”
“或者说，生命禁区，为何听从无始天宫号令，以无始天宫为尊？”
宁凡一怔，随后摇了摇头。
他还真不知道。
在宁凡的印象中，无始天宫一直是神秘莫测的。
明明已经破败了不知多少万年。
连传承都几乎断绝。
可无论是紫府的尊主，还是眼前这位生命禁区的至尊。
都对无始天宫这几个字讳莫如深。
大狐狸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宁凡，琥珀色的瞳孔深处翻涌起一抹宁凡读不懂的神色。
“本尊来给你解惑。”
“这涉及无始天宫的核心秘密——”
“也是这天地间真正的秘密。”
“……”
宁凡闻言，精神瞬间一凛。
‘天地间真正的秘密’。
这句话从一位至尊口中说出来，其中的分量不言而喻。
他有预感。
自己接下来将要听到的，是一个足以颠覆他对这个世界认知的惊天秘闻。
大狐狸端坐在木桌上，火红色的皮毛在风中微微拂动。
琥珀色的瞳孔中翻涌着一抹从漫长岁月深处涌来的郑重。
它缓缓开口，没有立刻给宁凡解惑，反倒是率先抛出一个问题。
“你知道‘妖邪’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