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1章 雨夜惊魂
山里的雾来得又快又浓,像一块脏兮兮的灰布,一下子蒙住了整片山林。
空气又湿又重,带着泥土和腐烂树叶的味儿。
太阳一掉进山后,天瞬间就黑透了。
远山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像趴着的巨兽。
盘山公路在雾里若隐若现,柏油路面黑得发亮,像条死蛇僵在山沟里。
路边的护栏早就锈穿了,白漆掉得一块一块的。
风一吹,破塑料片哗啦响,听得人心里发毛。
野草长得老高,被车碾得趴在地上。
一辆黑色帕萨特正沿着山路往前爬,引擎声在寂静的山里格外刺耳。
这车有些年头了,左后门有个坑,后保险杠掉了一大块漆,露出底下的黑塑料。
车轮压过石子,噼里啪啦乱响。
吴良友瘫在副驾驶上,跷着二郎腿。
他那身藏青色西装熨得挺括,但领口磨得发亮,袖扣掉了一个,用个别针凑合着。
头发梳得油光水滑,可惜两鬓的白头发没藏住。
他捧着个印有“国土资源”标志的保温杯,里头泡着龙井。
茶香混着车里的皮革味,勉强还算好闻。
“等县里这条铁路通了,运矿石就方便多了。”
吴良友抿了口茶,喉结一动,声音里透着得意,“前天杨书记还拍我肩膀,说这事我立了大功,年底肯定是一等功。到时候我这局长的位置,可就坐稳了。”
他边说边挺了挺肚子,西装扣子咔哒一响。
司机小李紧握着方向盘,时不时瞥一眼后视镜,脸上堆着笑:“那必须的,您可是实干派。不像有些领导,整天就会开会念稿子,屁事不干。”
小李才二十出头,脸上青春痘还没消完,说话总带着讨好的味儿。
他给吴良友开车才两个月,听说这位置不少人盯着,处处小心,生怕说错话。
吴良友被哄得眉开眼笑,把保温杯往杯架上一撂。
“你小子嘴倒甜。”
他抽出根烟在手里转着,“不过这活儿真不是人干的。书记县长一句话,我就得天天往乡下跑,今天杨柳镇,明天水湾镇,跟救火队员没两样。”
他叹了口气,可嘴角的笑藏都藏不住。
小李赶紧腾出手,摸出打火机给他点烟:“您这是能者多劳。等乡镇的配套改革搞成了,您就是县里的功臣,以后县志上都得记您一笔。”
“嘿,你这话说到点子上了!”吴良友猛吸一口烟,烟雾在车里转了个圈,从车窗缝钻出去,“这次征地拆迁,多少双眼睛盯着。今天去杨柳镇,除了开改革动员会,还得搞定那几个钉子户。上次派人去谈,差点被扔石头。”
他皱了皱眉,又很快舒展:“不过这次我亲自出马,量他们也不敢怎么样。”
小李刚要接话,天猛地黑了。
刚才还在西边山头的太阳,跟被黑布蒙住了似的,一下子就没影了。
空气沉得压人胸口,风也死了,路边的树叶一动不动。
远处的山头黑得吓人,看得人心慌。
“嗷——”一声怪叫突然从头顶炸开,凄厉得跟哭丧似的。
小李吓得手一抖,方向盘差点脱手。
两人同时抬头,看见一只猫头鹰从车顶掠过,翅膀扑棱棱响,那对圆眼睛在昏暗中闪着绿光,看得人头皮发麻。
吴良友心里咯噔一下。
老家都说猫头鹰是报丧鸟,叫得越惨越容易出事。
他被这么一吓,刚才的好心情都没了,下意识攥紧手里的烟,指节发白:“这玩意儿怎么这时候出来?真他妈晦气!”
话音未落,咔嚓一声巨响,一道闪电劈开天空,把整座山照得惨白。
路边的树影张牙舞爪地投在地上,跟鬼怪没两样。
紧接着,雷声轰隆隆滚过来,震得车窗嗡嗡抖,感觉整座山都在晃。
“我去!这雷也太近了!”小李声音发颤,手心里全是汗,死死攥着方向盘。
他拿驾照才两年,头一回在山里遇上这么大的雷暴雨,心里直发怵。
还没等他缓过神,瓢泼大雨哗地一下就浇了下来。
雨点像石子一样砸在车窗上,噼里啪啦响得厉害,瞬间就把玻璃糊成了白茫茫一片,连前面三米远的路都看不清。
雨刮器开到最大档,左右摇摆跟抽风似的,可刚刮干净没两秒,又被新的雨水糊住了。
视野里全是扭曲的水纹。
路边的树被风吹得东倒西歪,有些细树枝直接被拦腰吹断,咔嚓一声掉在地上,被雨水冲得乱滚。
山壁上的泥水顺着坡往下淌,在路边汇成了浑浊的小溪。
“慢点!慢点!”吴良友赶紧喊,手不自觉地抓住头顶的拉手,指关节捏得发白。
这盘山公路一边是陡峭的山壁,一边是深不见底的山沟,雨这么大,路面滑得厉害,稍不注意就得掉下去。
小李咬着牙,把车速降到最低,可心里慌得厉害,说话都不利索了:“吴局,这路太滑了,我得慢慢开。这雨太大了,啥都看不清。”
他的视线在雨刮器和后视镜之间来回扫,额头上全是汗,不知道是吓的还是热的。
吴良友看了眼手表,已经六点半了。
他跟杨柳镇的书记许明明约好了七点吃饭,迟到的话太没面子。
“按理说这会儿杨柳镇的人该等急了。”他顿了顿,看小李确实紧张,又放缓了语气,“不过安全第一,你悠着点。实在不行就停路边等雨小了再走,别逞强。”
话虽这么说,他还是忍不住往窗外瞟,盼着雨能赶紧小下来。
小李心里嘀咕,这天气哪敢停路边?万一后面来车没看见,追尾了咋办?可领导发话了,他也不好反驳,只好稍微松了点油门,车子跟蜗牛似的往前挪。
轮胎碾过积水,溅起老高的水花。车底盘传来咕咚咕咚的闷响。
雨越下越大,能见度越来越低。
小李不得不把身子往前倾,眼睛死死盯着前方。
吴良友也不晃腿了,坐直了身子,紧张地看着路面。
“这鬼天气,”吴良友嘀咕道,“早知道就明天再来了。唉,没办法,会议时间定了。”
小李没接话,全部注意力都放在开车上。他用力握着方向盘,额头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
就在车子转过一个急弯时,对面突然亮起两道刺眼的光线,跟探照灯似的直射过来,晃得人眼睛都睁不开。
那光太亮了,透过雨幕还是晃得人头晕眼花,根本看不清对面是啥车。
“靠!大货车!”小李吓得魂飞魄散,猛地往右边打方向盘。
恍惚间,他好像看见路中间站着个穿红衣服的女人,苍白的脸在车灯下一闪而过。
“啊!红衣女人!”他下意识地尖叫起来。
吴良友刚想问“哪儿呢”,就听见吱——的一声刺耳刹车声,尖锐得能刺破耳膜。
紧接着车身猛地一歪,跟被人狠狠踹了一脚似的往路边冲去。
他只觉得天旋地转,脑袋咚的一声撞在车窗上,疼得他眼前瞬间黑了,跟被人用黑布蒙住了眼睛一样,耳朵里嗡嗡作响,啥都听不见了。
玻璃碎裂的声音,金属扭曲的呻吟,还有轮胎与地面摩擦的尖叫混成一团。
车厢里没绑好的东西四处飞溅,砸在车内壁上噼啪作响。
安全带给胸口带来一阵剧痛,吴良友感觉自己的肋骨都要被勒断了。
温热的液体从额头流下来,模糊了他的视线,不知道是血还是汗。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他好像瞥见车窗外一抹鲜艳的红色,像血一样刺眼,在暴雨中一闪而过。
然后,一切都陷入了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