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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013章 怨气

    两人锁了办公室门,往 “老地方” 餐馆走。

    刚出单位大门,天上突然飘起了小雨,细蒙蒙的,混在雾气里,打在脸上凉丝丝的。

    “这鬼天气,说下就下。”

    雷文达缩了缩脖子,抱怨道,“上面来人检查跟我们有一毛钱关系?领导陪着不就完了,非拉着我们当陪衬,纯属浪费时间。”

    林少虎笑了笑:“谁让咱们是办事的呢?领导安排了,咱就得服从。再说了,市局的人掌握着报件的初审大权,陪好了没坏处,陪不好也混个脸熟,方便以后办事。”

    “坏处倒是没有,就是恶心。”

    雷文达撇撇嘴,“你是不知道吴良友那人,表面上道貌岸然,背地里净干些龌龊事。也就你刚来,被他那副老好人的样子骗了。”

    林少虎皱了皱眉:“雷队,背后说领导坏话不太好吧?”

    “我这可不是说坏话,我这是说事实。”

    雷文达梗着脖子,“时间是把杀猪刀,哦不,是把照妖镜,用不了多久,你就知道他吴良友是个什么货色了。我跟你说两件事,你自己品品。”

    林少虎没说话,心里却有点好奇。

    他听说过吴局长在单位里争议挺大,有人说他能力强,有人说他心眼小,具体咋回事,他还真不清楚。

    两人踩着湿漉漉的马路往前走,雷文达忽然停下脚步,压低声音说:“第一件事,得从吴良友搞财务那会儿说起。那时候国土局还叫土管局,乡下的所也叫土管所。有一年,牛角乡土管所的会计周大新报账,发现局里财务不对劲 —— 有些人拿个收条就能报账,连正规发票都没有,明显是弄虚作假。周大新那人你也知道,直性子,眼里容不得沙子,就在一次全局大会上把这事捅出来了,当时搞得财务股下不来台。”

    林少虎点点头:“周会计我有印象,上次去牛角所检查,见他来着。看着挺老实一人,头发都快掉光了,脸上红一块白一块的,看着挺憔悴。”

    “可不是嘛,那都是被吴良友折腾的。”

    雷文达叹了口气,“周大新捅了财务的篓子,吴良友当时是财务股长,脸上挂不住啊,从那以后就记恨上了。后来吴良友当上局长,做的第一件人事调整,就是把周大新从牛角所调到了水湾所。”

    “水湾所?那不是在低山吗?” 林少虎有点纳闷,“牛角所在高山,冬天冷得要死,调到低山气候好,这不挺好的吗?怎么说是折腾他?”

    “好个屁!” 雷文达骂了句脏话,“你不知道,周大新有银屑病,就是老百姓说的牛皮癣,这病最怕热!天一转暖就发作,身上痒得钻心,抓得一道一道的,看着都吓人。牛角山海拔高,夏天凉快,他的病在那儿基本不犯;可水湾所那边不一样,夏天像蹲在蒸笼里,三十多度是常事,他去了那,简直是活受罪!”

    林少虎这才明白过来,心里咯噔一下。

    他想起周大新那张憔悴的脸,还有手上隐约可见的抓痕,原来不是天生显老,是被病痛折磨的。

    他皱着眉说:“这也太过分了吧?公报私仇也不能这么干啊。”

    “过分的还在后头呢。” 雷文达冷笑一声,“周大新去了水湾所,天天抓心挠肝的,找领导申请调回去,或者换个凉快的地方,吴良友就一句话:‘组织安排,服从大局’。后来周大新实在受不了,自己花钱去外地看病,吴良友还在会上说他‘不安心工作,总想着跑出去耍’—— 你说这叫人话吗?”

    林少虎没说话,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他以前在县政府办公室,总觉得像国土局这种业务单位,应该挺单纯,没想到水这么深。

    两人继续往前走,雨丝越来越密,把头发都打湿了。

    离 “老地方” 餐馆还有几十米远,雷文达忽然停下脚步,指着路边一棵掉叶子的梧桐树说:“要说最惨的,还得是罗炳璋。自从吴良友当上局长,这家伙算是倒了八辈子血霉,喝凉水都塞牙缝。”

    林少虎听说过罗炳璋,是松鹤国土所的矿管员,平时沉默寡言的,见了谁都点头笑,看着挺老实。

    他问:“罗干事怎么了?跟吴局也有矛盾?”

    “何止是矛盾,简直是深仇大恨。” 雷文达眯着眼睛,像是在回忆往事,“这事儿说起来有点离谱,像部喜剧片,可对罗炳璋来说,就是悲剧了。”

    他清了清嗓子,接着说:“大概十年前吧,第一次土地调查,那时候吴良友还不是领导,就是个普通技术员,被分到罗炳璋老家那个村搞外业调查。你说巧不巧,罗炳璋家那只公狗正好在发情期,见了谁都想往上扑。那天吴良友正在地里画图,那狗不知道从哪儿窜出来,对着他就过去了 ——”

    雷文达说到这儿,故意停了停,卖了个关子。

    林少虎忍不住问:“然后呢?狗把他咬了?”

    “比咬了还丢人!” 雷文达 “噗嗤” 一声笑了出来,“那狗估计是看吴良友弯腰画图的姿势顺眼,扑上去就把前腿搭他肩膀上了,舌头伸出来呼哧呼哧喘气,腰还一拱一拱的在他屁股上磨擦 —— 你想想那画面,一个大男人被公狗这么‘非礼’,得多狼狈!”

    林少虎也忍不住笑了:“还有这种事?太离谱了吧。”

    “离谱的还在后头呢!” 雷文达笑得更欢了,“吴良友一开始还愣了一下,反应过来之后吓得魂都没了,尖叫着就往前跑。

    那狗正兴头上呢,见他跑了,急了,追上去照着他后腿就咬了一口,虽然没咬破裤子,可也留下俩牙印子。”

    “那后来呢?罗炳璋家没赔礼道歉吗?” 林少虎问。

    “道歉?道歉能解气吗?”

    雷文达收了笑,“罗炳璋他爹妈都是七十多岁的老人,一辈子老实巴交的,听说自家狗把土管局的‘领导’咬了,吓得赶紧提着家里仅有的一只腊蹄子去赔罪,又是鞠躬又是道歉的。结果你猜怎么着?吴良友把腊蹄子往地上一摔,指着俩老人的鼻子就骂,什么难听说什么,把俩老人骂得当场就晕过去了,直接送医院抢救了。”

    林少虎听得眉头紧锁:“这也太过分了!再怎么说也是俩老人,至于吗?”

    “怎么不至于?他吴良友那人,最看重面子。被狗‘非礼’又被咬了,觉得丢了大人,不找个出气筒怎么行?”

    雷文达哼了一声,“罗炳璋当时在外地培训,听说爹妈被骂进医院,气得连夜赶回来,找局领导反映情况。后来局里出面协调,吴良友不情不愿地赔了医药费,也道了歉,可这梁子算是结下了。”

    两人走到餐馆门口,雨忽然下大了,噼里啪啦打在遮阳棚上。

    雷文达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接着说:“这还不算完。罗炳璋他媳妇是杨柳供销社的下岗职工,一直在杨柳做点小买卖,夫妻俩长期分居两地。后来爹妈年纪大了,孩子也该上学了,罗炳璋就申请把媳妇调到杨柳国土所当个临时工,这样能照顾家里。结果呢?职工家属调动了一批又一批,唯独他的申请石沉大海,吴良友每次都说‘研究研究’,一研究就没下文了。”

    林少虎推开门,一股饭菜香味扑面而来。

    他回头问:“那后来呢?他媳妇调过来了吗?”

    “调个屁!” 雷文达往餐馆里走,声音带着火气,“罗炳璋见在杨柳没指望,托关系在松鹤乡给媳妇找了个超市收银员的活儿,好不容易一家人能团聚了,结果吴良友一纸调令,把罗炳璋调到最远的红花国土所去了 —— 你说这不是故意折腾人吗?一家人刚热乎几天,又得分居两地!”

    林少虎心里忽然有点发寒。

    他看着雷文达愤怒的侧脸,又想起那条关于吴局长的造谣短信,忽然觉得这短信来得有点蹊跷 —— 是真有人看不过吴局长的所作所为故意报复,还是有人想借改革之机搞垮吴局长?

    餐馆里已经坐了几个人,市局的客人和冉德衡正聊着天。

    雷文达深吸一口气,脸上的怒气瞬间收了起来,换上一副笑脸,大步走了过去。

    林少虎跟在后面,心里却乱糟糟的 —— 他隐隐觉得,这条造谣短信,恐怕只是个开始,国土局这场改革的水,比他想象的要深得多。

    而此刻,谁也没注意到,餐馆角落里一个穿灰色外套的男人,在听到 “吴良友” 三个字时,悄悄抬起头,往他们这边看了一眼,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