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8章 临机应变
吴良友握着话筒，却没立刻开口。
他指尖在话筒上轻轻敲了敲，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台下，心里却早翻起了浪。
许明明刚才讲改革细节时，他脑子里就跟放电影似的，全是昨天家里那两摊子事。
昨天中午刚下班，姐姐吴桂兰就堵在了他单位楼下。
老大姐攥着他的胳膊，眉头皱得跟晒干的橘子皮似的，声音都带着颤：“良友啊，你可得救救小路！那孩子在国土所熬了三年才转正，这改革要是把他裁了，他这辈子就毁了！”
吴良友当时正急着去赴个饭局，被姐姐拽着走不了，只能耐着性子劝：“姐，你别急，改革不是一刀切，哪能说裁就裁？”
“怎么不急！” 吴桂兰嗓门一下子提了起来，引得路过的同事都往这边看，“他昨天跟我说，所里开会提了‘精简人员’，每个所只有4个指标，他这种没背景的年轻人首当其冲！你是局长，手里有权，就不能帮他一把？”
看着姐姐期盼又带着点哀求的眼神，吴良友没法硬气拒绝，只能含糊应着：“我知道了，我会留意，让他先好好上班。”
好不容易打发走姐姐，晚上回家，老婆王菊花又坐在沙发上等着他。
一进门，王菊花就把一杯凉茶推到他面前，语气不善：“我侄女王春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她在城关镇国土所干了五年，勤勤恳恳的，这次改革可不能让她吃亏。”
吴良友揉着太阳穴叹气：“你以为我是神仙啊？说保谁就保谁？这次改革全省一个模式，全县统一部署，规矩严得很。”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王菊花不依不饶，“你不是刚被任命为指导组长吗？正好管着杨柳镇和城关镇的改革，稍微动动脑筋，还能让王春和你外甥没饭吃？你要是不帮，我明天就回娘家，让我哥来跟你说！”
架不住老婆的软硬兼施，吴良友最后只能拍着胸脯打包票：“行了行了，你也是个聪明人，也看得出来我怎么偏偏在这两个乡镇来指导改革，心里有点谱就行，我怎么可能让王春他们受委屈？”
可现在坐在主席台上，看着台下乌泱泱一片人，每个人脸上都写着焦虑和期盼，他心里直打鼓：这俩人要怎么保？明着来肯定不行，传出去就是以权谋私；不帮又没法跟家里交代，真是左右为难。
“吴局长？吴局长？” 许明明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吴良友才回过神，发现自己握着话筒愣了半天。
他赶紧清了清嗓子，脸上重新堆起笑容：“不好意思啊同志们，刚才听许书记讲得太投入，有点走神了。”
台下有人跟着笑了两声，气氛稍微缓和了点。
吴良友定了定神，开始讲话：“刚才许书记把杨柳镇的改革方案讲得很透彻，我完全赞同。说实话，来之前我就听说杨柳镇的工作做得扎实，今天一来，果然名不虚传 —— 就说这会议室的布置，窗明几净，文件整齐，细节里全是用心，比有些乡镇强多了！”
先夸一波杨柳镇，这是吴良友的习惯。
他知道，伸手不打笑脸人，先给足对方面子，后面的话才好说。
果然，台下的镇干部们听了都露出了笑容，刚才紧绷的脸放松了不少。
“杨柳镇这几年的成绩，全县人民有目共睹。”
吴良友继续说，“从之前的农业大镇，到现在搞特色种植、乡村旅游，GDP 年年涨，老百姓的腰包越来越鼓，这都是许书记带得好，也是在座各位干出来的！我代表县国土局，给大家点个赞！”
说着，他还真的竖起了大拇指。
掌声又一次响起，比刚才更热烈了些。
许明明笑着摆了摆手：“吴局长过奖了，都是大家的功劳。”
吴良友话锋一转，开始切入正题：“不过话说回来，改革势在必行。就像咱们种地，年年都得松土、施肥，不然土地就板结了，长不出好庄稼。乡镇工作也是一个理，老一套的办法用久了，就会效率低、漏洞多，必须改一改才能跟上形势。”
他拿起桌上的改革方案，翻了两页：“这次改革，涉及到国土、农业、林业、民政、计生等好几个部门，核心就是‘优化配置、提高效率’。简单说，就是把职能重叠的部门合并，把多余的人员调整到更需要的岗位上。每个人都要过三关：笔试、面试、考核，三关都过了才能留下，过不了的，要么转岗，要么按规定分流。”
这话一出，台下顿时安静下来，刚才的轻松气氛一扫而空。
有人下意识地攥紧了笔，有人低头跟旁边的人交换眼神，脸上的焦虑更明显了。
吴良友没在意台下的反应，继续照着稿子念：“笔试主要考政策理论和业务知识，面试侧重实际操作能力，考核则看平时的工作表现……”
“等等！” 一个突兀的声音突然从后排传来，打破了会场的安静。
所有人都齐刷刷地扭头往后看，只见一个穿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举着手，脸上带着不满的表情。
那是镇农机站的老郑，在镇上干了二十多年，眼看要退休了，最担心改革影响自己的退休金。
“吴局长，我有个问题。”
老郑站起来，语气不太客气，“您说的三关，听起来挺公平，可实际操作中呢？会不会有人走后门、托关系？说白了，就是有没有‘人情关’要过？”
这话像一颗石子扔进了平静的湖面，台下瞬间炸开了锅。“对呀，我也担心这个！”“要是有关系的都留下了，我们这些没关系的怎么办？”“别光说漂亮话，得有真办法防着才行！”
议论声嗡嗡作响，有人激动地拍着桌子，会场一下子乱了套。
许明明脸色一沉，赶紧拿起话筒：“大家安静！有问题可以举手提问，不要大声喧哗！老郑同志，有话好好说，别激动。”
老郑哼了一声，坐了下来，但还是一脸不服气。
台下的议论声渐渐小了，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疑虑，目光齐刷刷地盯着吴良友，等着他给个说法。
吴良友心里有点不爽 —— 这老郑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但他知道，这会儿要是摆官架子，或者含糊其辞，只会更让人怀疑。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火气，突然笑了起来：“哈哈哈，这位同志问得好！‘人情关’，问到点子上了！”
他这一笑，台下的人都愣住了，连许明明都有点意外。
吴良友清了清嗓子，把话筒往跟前挪了挪，神秘兮兮地说：“其实我这次来杨柳镇，路上遇到件稀罕事，正好跟这个问题有点关系，给大家讲讲？”
台下的人都愣住了，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有人小声嘀咕：“这都啥时候了，还讲稀罕事？” 但更多的人还是带着好奇，等着他往下说。
“昨天我开车来的路上，碰到个老乡问路。” 吴良友慢悠悠地说，“他问我，‘同志，县国土局在哪儿啊？是不是跟电视里美国那个国土安全部一样，管抓坏人的？’我当时就乐了，跟他说，咱们国土局不管抓坏人，管的是比抓坏人更重要的事！”
台下有人忍不住笑了出来，刚才紧张的气氛缓和了不少。
许明明皱着的眉头也舒展了些，大概猜到了吴良友的用意。
“大家别笑，这事儿真不是编的。”
吴良友摆摆手，“这说明啥？说明还有不少老百姓不了解咱们国土部门是干啥的。正好今天借这个机会，我给大家科普科普，也顺便说说刚才那个‘人情关’的问题。”
他坐直了身子，表情变得严肃起来：“咱们国土部门干的啥？说白了，就是管土地的。从农民种地的承包地，到盖房子的宅基地，再到企业建厂的工业用地，都归我们管。大家想想，人活着，吃的、穿的、住的，哪一样离得开土地？没有土地，咱们连饭都吃不上，更别说发展经济了。”
“过去老辈人说‘土地佬儿’，其实就是指我们干国土工作的。但我得说清楚，我说的‘土地佬儿’，不是神话里的土地菩萨，这俩不一样。”
吴良友故意顿了顿，吊足了大家的胃口。
台下的人都竖起了耳朵，连刚才不服气的老郑都往前凑了凑。
史小路更是睁大眼睛，手里的笔都停了下来 —— 他舅舅这是要干啥？
“土地菩萨是啥？是供在庙里让人祭拜的，你给他烧香磕头，他也不能帮你解决实际问题。”
吴良友提高了声音，“但‘土地佬儿’不一样！过去村里有土地纠纷，‘土地佬儿’去调解；庄稼缺水，‘土地佬儿’去协调修水渠；老百姓要盖房子，‘土地佬儿’去丈量土地、办手续。这是干实事的，是为老百姓解决问题的！”
他拿起桌上的搪瓷杯，喝了一口水，继续说道：“这次改革，不管是国土部门，还是其他部门，我们要的都是能办实事的‘土地佬儿’，不是光等着领工资、混日子的‘土地菩萨’！要是有人想靠人情、走关系混过去，就算过了笔试面试，以后工作干不好，照样要被淘汰！”
“至于刚才那位同志担心的‘人情关’，我可以明确告诉大家，绝对没有！”
吴良友拍了拍桌子，语气斩钉截铁，“这次改革，从出题、监考到阅卷，全是县里统一安排，全程录像，谁也做不了手脚。面试考官也是随机抽的，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更不是哪个镇领导能打招呼的。要是发现有人搞小动作，不管是谁，一律严肃处理！”
这话一说，台下顿时安静下来。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的疑虑少了不少。
老郑摸了摸下巴，没再说话 —— 吴良友说得有理有据，不像在撒谎。
突然，不知道是谁先鼓起了掌，紧接着，掌声 “轰” 的一下响了起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响亮。
有人用力拍着桌子，有人甚至站起来鼓掌，会场里的气氛一下子变得热烈起来。
许明明也跟着鼓掌，看吴良友的眼神里多了几分赞赏 ——
没想到这老吴还挺有一套，三言两语就化解了危机，还把改革的要求讲明白了。
吴良友笑眯眯地抬手示意大家安静，心里却松了口气 —— 这关总算是过去了。
就在他准备继续讲改革细节的时候，目光无意间扫过台下的史小路，心里 “咯噔”一下 —— 差点忘了正事！
姐姐和老婆的嘱托还没落实呢，光说漂亮话没用，得想个办法暗示一下，又不能让人抓住把柄。
他的目光在会场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了许明明桌上的改革方案上，突然灵机一动，有了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