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9章 老谋深算
掌声渐渐平息，吴良友清了清嗓子，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语气也变得诚恳起来：“好了，玩笑归玩笑，正经事还得说。刚才许书记把改革的大方向讲得很透彻，我再补充两句心里话。这次能来杨柳镇当指导组长，一是服从组织安排，二是真有点私人感情在里头 —— 我姥姥家就是杨柳镇的，小时候常来这儿赶大集，对这儿的一草一木都熟。所以今天我不想藏着掖着，有啥说啥，瞒着大家就是不尊重。”
这话一出，台下瞬间安静下来，连掉根针都能听见。
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眼神里满是好奇 ——
这位吴局长还有这层关系？他到底想说啥？许明明也坐直了身子，手里的笔停在笔记本上，等着听下文。
吴良友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会场，最后落在了靠后的史小路上。
史小路心里一紧，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手心都冒出了汗。
只听吴良友开口说道：“杨柳镇国土所的史小路，是我亲外甥。这孩子是农村出来的，当初考进国土所不容易，笔试面试都是自己拼出来的，我没帮过一点忙。”
这话像一颗炸弹扔进了会场，台下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原来史小路是他外甥啊！”
“怪不得他要来当指导组长，原来是有亲戚在这儿。”
“这下史小路肯定稳了，有局长舅舅撑腰怕啥？”
议论声越来越大，有人脸上露出了然的表情，有人则皱起了眉头，看向史小路的眼神也变得复杂起来。
史小路坐立难安，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只能低下头，假装整理桌上的文件。
许明明见状，赶紧拿起话筒想维持秩序，却被吴良友用眼神制止了。
吴良友抬手往下按了按，等会场安静下来，才继续说道：“大家别误会，我把这事说出来，不是想给我外甥搞特殊，而是想表个态。昨天我姐还专门找我，哭着求我照顾小路，我当场就拒绝了。我跟她说，改革是公平的，小路要是有本事，不用我帮忙也能留下；要是没本事，就算我打招呼也没用，反而害了他。”
他的声音提高了几分，语气斩钉截铁：“不光是我外甥，在座各位谁都一样！不管你有啥背景、认识啥人，这次改革只看实力！笔试考不过，说啥都白搭；面试表现差，关系再硬也没用。要是有人想在背后搞小动作、玩猫腻，别怪我吴良友不给面子，县纪委的同志就在台下坐着，随时能记录举报！”
说着，他指了指会场角落的两个陌生男人 ——
那俩人穿着便装，手里拿着笔记本，确实是县纪委派来的监督员。
台下的人一看，顿时收敛了不少，议论声也消失了。
吴良友这一手 “先坦白后立规矩”，确实高明。
既承认了和史小路的关系，又表明了不会徇私的态度，还搬出了纪委监督员镇场，一下子堵住了所有人的嘴。
许明明暗暗点头，心里想：这老吴果然老谋深算，这么一来，就算以后史小路真留下了，别人也挑不出啥毛病。
主席台上的镇长王鹊也跟着附和：“吴局长说得对！这次改革绝对公平公正，谁都不能搞特殊。大家放心，我们镇里会全程监督，保证每个人都有公平竞争的机会。”
掌声再次响起，这次的掌声比之前更响、更久。
史小路也松了口气，虽然知道舅舅是在演戏，但至少暂时缓解了尴尬。
可他心里还是没底 —— 舅舅到底会不会帮自己？
吴良友等掌声停了，又讲了二十多分钟的改革细节，从笔试的范围、面试的流程讲到考核的标准，说得明明白白。
讲完后，他把话筒交给主持人，自己靠在椅背上，看似在认真听主持人安排后续工作，实则在偷偷观察台下的反应。
他注意到，会场角落里那个刚才喊 “人情关” 的老郑，正低头在本子上写着什么，嘴角还挂着一丝冷笑。
吴良友心里 “咯噔” 一下 —— 这老郑怕是没那么容易相信自己的话，得防着点。
会议进行到十一点半，主持人宣布休息十五分钟。
吴良友刚站起来，就被一群镇干部围了上来。
“吴局长，您刚才讲得太精彩了，真是说到我们心坎里了！”
“吴局长，笔试的范围能不能再明确一点？我们也好针对性复习。”
“吴局长，我是民政所的，想请教一下部门合并后，我们的工作职能会有啥变化？”
大家七嘴八舌地问着，有人递烟，有人倒水，态度热情得过分。
吴良友一边应付着，一边用眼角余光寻找史小路的身影。
终于，他在走廊尽头看到了史小路 —— 小伙子正靠着墙玩手机，脸上带着愁容。
吴良友借口去卫生间，摆脱了围堵的人群，快步走到史小路身边。
史小路一见他，赶紧收起手机，紧张地喊了声：“舅舅。”
“别叫舅舅，叫吴局长。”
吴良友低声提醒，左右看了看没人，才接着说，“笔试的重点我给你整理了一份，晚上发你微信上，你抓紧时间背，别让我失望。”
史小路眼睛一亮，连忙点头：“知道了，谢谢舅舅 —— 不，谢谢吴局长！”
“别谢我，能不能过还得看你自己。”
吴良友拍了拍他的肩膀，“面试的时候机灵点，少说话多做事，别让人抓住把柄。你妈那边我会安抚，你不用操心，专心准备考试就行。”
正说着，走廊那头传来了许明明的声音：“吴局长，您在这儿呢？大家都等着您继续开会呢。”
吴良友赶紧松开手，笑着对许明明说：“刚跟小路同志聊了两句，问问他对改革的看法，这小伙子态度很积极嘛。”
许明明看了史小路一眼，笑容意味深长：“是啊，小路是个好同志，年轻有干劲，相信他能通过改革的考验。”
史小路尴尬地笑了笑，赶紧说：“我一定努力，不辜负领导的期望。” 说完就匆匆走开了。
回到会议室，会议继续进行。
剩下的时间主要是答疑环节，镇干部们轮流提问，吴良友和许明明一一解答。
可吴良友明显心不在焉，脑子里全是怎么帮史小路和晓梅通过考试的事 ——
笔试还好说，给点重点就行；面试和考核就难了，得找靠谱的人帮忙，还不能留下痕迹。
好不容易熬到会议结束，已经是下午一点多了。
吴良友刚走出会议室，就被许明明请到了她的办公室。
办公室不大，但收拾得很整洁，墙上挂着杨柳镇的地图和几张荣誉奖状。
许明明给吴良友倒了杯茶，笑着说：“吴局长，今天辛苦您了，中午我做东，请您吃顿便饭。”
“不用麻烦许书记了，我下午还要回县里汇报工作，简单吃点就行。”
吴良友摆摆手，心里却清楚，许明明肯定有话要跟自己说。
果然，许明明坐在他对面，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说道：“吴局长，今天您在会上说的话，我很赞同。改革确实要公平公正，不能搞特殊。不过…… 史小路同志的事，您真打算让他自己拼？”
吴良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掩饰住心里的慌乱，笑着说：“那当然！我是领导干部，得以身作则，不能因为是亲戚就搞特殊化。许书记放心，我不会插手杨柳镇的具体考核工作。”
“那就好。”
许明明点了点头，语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提醒，“我们镇里会严格按照程序办事，笔试面试全程录像，考核结果也会公示，接受大家监督。要是有什么问题，还请吴局长多指导。”
吴良友心里一沉 —— 许明明这是在敲打自己啊！看来这女人不好糊弄，得更小心才行。
他赶紧点头：“那是自然，许书记做事我放心。要是发现有人违规操作，随时跟我说，我一定严肃处理。”
两人又聊了几句无关痛痒的话，吴良友就借故离开了镇委大楼。
坐进车里，他掏出手机给老婆王菊花发了条微信：“杨柳镇的动兴会一结束，我就赶回城关镇落实王春的事。”
很快，王菊花回复：“春春那里你一定要当回事，不然我跟你没完！”
吴良友叹了口气，把手机扔到副驾驶座上，发动了车子。
他知道，这事要是办不好，家里肯定不得安宁；可要是办砸了，自己的乌纱帽都可能不保。真是进退两难。
与此同时，国土所的办公室里，史小路正被同事们围着问东问西。
“小路，你舅舅真是吴局长啊？怎么从来没跟我们说过？”
“小路，笔试有啥重点没？能不能透露点？”
“小路，以后你要是留下了，可得多关照我们啊。”
史小路应付着，心里却乱糟糟的。
他既希望舅舅能帮自己，又怕被人说闲话，更担心自己考不过 —— 舅舅给的重点要是不管用怎么办？
而在镇委大楼的另一间办公室里，许明明正和组织委员老赵谈话。
“老赵，你把这次参会人员的名单整理一下，特别是涉及改革的部门人员，家庭背景、社会关系都摸清楚，重点关注一下史小路。” 许明明语气严肃地说。
老赵点点头：“明白，我这就去办。要不要把他们的档案调出来看看？”
“调，都调出来。”
许明明说，“笔试面试的考官也要提前安排好，找那些原则性强、不跟吴局长沾边的人，不能给任何人可乘之机。”
“好的。” 老赵转身要走，又被许明明叫住了。
“还有，盯着点农机站的老郑，他今天在会上挑头提‘人情关’，估计对改革有意见，别让他在背后搞事。”
“放心吧书记，我会盯着的。”
老赵走后，许明明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渐渐散去的雾气。
阳光照在杨柳镇的街道上，看似平静祥和，可她知道，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已经打响。
这场改革，不仅关系到杨柳镇的发展，更关系到很多人的命运，而吴良友的那番话，不过是这场大戏的开始。
她拿起桌上的笔，在笔记本上写下一行字：“改革之路，任重道远。”
写完后，她合上笔记本，眼神坚定 ——
不管遇到多大阻力，这次改革都必须推行下去，因为这是杨柳镇唯一的出路。
而此时的吴良友，正开车行驶在回县城的路上。
他不知道，自己的那点小心思早就被许明明看穿，更不知道，一场针对他的监督已经悄然展开。
他满脑子都是怎么帮亲戚过关，却没意识到，自己已经一步步走进了自己挖的坑里。
夕阳西下，杨柳镇的街道上渐渐热闹起来，可镇上干部职工的心里却沉甸甸的。
每个人都在为即将到来的考试和考核做准备，也在为自己的前途命运担忧。
这场改革会带来怎样的变化？谁能留下？谁会离开？没人能给出答案，但所有人都明白，从明天起，一切都不一样了。
那些隐藏在平静表面下的暗流，已经开始汹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