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9章 迷雾中的她
天刚蒙蒙亮,万璐就醒了。
屋里黑黢黢的,男人还在打呼噜,声音跟锯木头似的。
她摸黑穿好衣服,没敢开灯,怕吵醒他又要找事。
灶房里冷冰冰的,她从米缸上的铁盒子里摸出两个馒头,是昨天剩下的,硬得跟石头一样。
用块洗得发白的蓝布包好,揣进怀里,她轻轻拉开门,溜了出去。
刚出门,露水就打湿了裤脚,冰凉的感觉顺着脚踝往上钻,冻得她一哆嗦。
这感觉太熟悉了,就像这些日子压在她心里的那股子寒意,甩都甩不掉。
她走得急,怀里的馒头硌得肋骨生疼。
可这点疼算什么?家里的烂事才真叫人煎熬。
就像被猫抓乱的毛线团,缠来缠去,根本理不清。
脑子里全是男人昨晚的样子。
双眼赤红,直勾勾盯着房梁,手里攥着那把砍骨刀,磨得锃亮,刀光晃得人眼晕。她一想起那画面,就浑身发毛。
这男人本来就不是善茬。
年轻时候在街道上混,为了抢个摊位,敢拿铁棍拍人家后脑勺。
现在听说她跟吴良友那档子事,更是炸了毛,跟疯狗似的,逮谁咬谁。
三天前在城关国土所门口,他撞见吴良友,上去就打。
跟捶稻草似的,拳头往人身上招呼,边打边骂:“让你睡我老婆!让你当缩头乌龟!”
周围的人都喊别打了,要出人命,他反而打得更凶。
最后是单位司机小李冲上去,才把他硬拉开。
回来的路上,他骑自行车蹬得飞快,车把晃得跟要散架一样。万璐坐在后座,能闻到他身上的酒气混着血腥味,吓得大气都不敢出,生怕他再发作。
果然,一到家就翻了天。
以前他顶多阴着脸摔东西,那天直接把搪瓷盆往地上一掼,碎片溅到她脚边,差点划伤她。
“你当我是死的?全单位都在传你跟姓吴的在蓝蝴蝶宾馆鬼混,连哪间房都说得清清楚楚!”
他吼得嗓子都哑了。
万璐想解释,可那些短信早就传开了。
不光单位同事收到,连隔壁村的二婶都拿着手机来问:“璐啊,这上面说的是不是你?”
她嘴笨,越说越乱,最后只能抱着头蹲在地上哭。
从那天起,家里就成了战场。
他天天下馆子喝酒,回来就对着墙骂,骂够了就摔东西。
有次她递水给他,他抬手就把杯子砸了:“滚开!看见你就恶心!”
最吓人的是昨天。
他不知从哪搬来块磨刀石,坐在院子里 “霍霍” 磨那把砍骨刀。声音在安静的院子里响着,听得人头皮发麻。
万璐攥着衣角,声音抖得不行:“刀都生锈了,磨它干啥?”
他头也没抬,酒气喷得老远:“心里不痛快,想杀人。”
万璐当时腿就软了,“扑通” 跪在地上,眼泪鼻涕一起流:“是我对不起你,你打我吧,打一顿解气!”
他却嗤笑一声,把刀往石头上一剁:“打你?还不如打捆稻草实在。”
这话比刀子还伤人。
万璐爬起来就往外走,把孩子往母亲怀里一塞:“帮我带两天。”
母亲在背后喊她,她没回头。
再待下去,她真怕自己会做出傻事,不是杀他,是杀自己。
回到单位宿舍,她蜷在冰冷的床上,睁着眼到天亮。
窗外麻雀叽叽喳喳叫,可她觉得整个世界都死气沉沉的。
早上出门前,她回了趟家拿东西。屋里黑灯瞎火的,男人坐在沙发上抽烟,烟头在黑暗里一闪一闪。
她摸墙开了灯,灯光刺得两人都眯起眼。
桌上的碗没洗,苍蝇在剩菜上嗡嗡转。
她突然觉得特别累,累得连吵架的力气都没有。
沉默了半天,她开口说:“离婚吧。这样拖着,对谁都没好处。”
烟头上的火星猛地亮了一下。他缓缓抬头,眼神跟淬了冰一样:“攀上高枝了?想甩了我?没门!拖也要拖死你!”
说完 “砰” 地摔门而去。
万璐僵在原地,浑身的血好像都冻住了。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地上就她一个孤零零的影子,跟被人扔了的木头似的。
半夜他醉醺醺回来,一把扯掉她的裤头。
万璐没动,跟具尸体似的躺着。
他折腾够了,突然闷头哭起来,哭声像被掐住脖子的狗。
万璐转过头,看着墙上的结婚照。
照片里的他笑得一脸憨厚,穿着借来的西装,头发梳得油亮。
才几年啊,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后半夜,那 “霍霍” 的磨刀声又响了。
从厨房传过来,一下一下,敲在她心上。
她睁着眼到天亮,直到鸡叫第三遍,才敢悄悄起身。
她必须进城。
一来找吴良友,看看工作能不能保住 —— 单位改革文件下来了,她笔试考砸了,再不活动活动,肯定要下岗。
二来去县医院问问,他这状态,是不是精神出问题了。
可她心里清楚,吴良友大概率不会帮她。
上次国土所门口那顿打,两人已经彻底撕破脸了。
但除了他,她还能求谁?
娘家弟弟刚盖了房,欠着一屁股债;婆家那边,婆婆早就指着鼻子骂她是 “狐狸精”,根本指望不上。
走了快一个小时,终于到了娘家院门口。
万璐停了停,理了理乱蓬蓬的头发,又抹了把脸,才推开院门。
母亲正抱着孙子坐在屋檐下喂米汤。
孩子裹着小棉袄,脸蛋圆圆的。
看见她进来,手里的勺子 “哐当” 掉在地上,小嘴一瘪,眼看就要哭。
万璐喉头一紧,赶紧别过脸。
她知道自己现在有多狼狈。
前阵子在镇上逛商场,老板娘还打趣她 “身板扎实气色好”,现在站在镜子前,手腕上的骨头都能数清。
头发也掉得厉害,原本黑黢黢的,现在跟遭了虫灾的苞谷苗一样,一抓就掉好几根,枯黄得能当柴烧。
脸更是白得像纸,往日被灶台烟火熏出来的红晕全没了,眼下的乌青比熬夜搓麻将的婆娘还重。
“你这是何苦?”
母亲把孩子塞给她,转身进灶房,很快端出个搪瓷缸,“趁热喝点糖水。”
万璐没接,她现在什么都吃不下。
抱着孩子,孩子却不亲近她,一个劲往外婆怀里挣,这让她更难受。
“他又跟你闹了?”
母亲叹了口气,“我早说你们不合适,他那脾气太爆,你偏不听。”
万璐低下头,没说话。
当初结婚时,所有人都反对,她却觉得男人虽然脾气差,但对她好。
现在才明白,那点好根本抵不过柴米油盐的磋磨。
“我要进城一趟。” 万璐站起身,“孩子就麻烦你多照看几天。”
“你找吴良友?”
母亲拉住她,“别去了,再惹出麻烦怎么办?”
“单位要改革,我不能丢工作。”
万璐掰开母亲的手,“而且他最近不对劲,我得问问医生。”
母亲还想说什么,万璐已经拉开了院门:“妈,我走了,过几天来看孩子。”
出了村,就到了去县城的路口。
她摸了摸口袋里的钱,犹豫了一下,没坐班车。
班车要二十块钱,她想省下来给孩子买吃的。
这条路正在修,到处都是护栏和砂石堆,走起来特别费劲。
鞋跟好几次卡进石缝里,差点崴了脚。
汽车从身边呼啸而过,扬起的灰尘迷得她睁不开眼。
有辆摩托车溅了她一身泥,骑车的小伙子回头喊了句 “对不起”,声音很快被风吹没了。
万璐抹了把脸,泥和泪混在一起,糊了一脸。
她咬咬牙,继续往前走,脚底板越来越疼,像着了火一样。可
她不敢停,她怕一停下,就再也没力气往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