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2章 家不宁
傍晚七点,天彻底黑透了,小区里的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昏黄的光勉强照亮路。
吴良友把车停稳在楼下,没急着下车,摸出烟盒点了根烟,一口接一口地抽。
烟味呛得他嗓子发紧,但心里的憋闷一点没减。
副驾驶上的公文包鼓囊囊的,全是金龙镇征地的报表,每一张纸都像块砖头,压得他肩膀酸。
今天局里开了一整天会,就围着那片地打转,吵来吵去没个结果。
有人拍桌子说补偿给太高,财政兜不住,再这么搞要出问题;马上就有人反驳,说标准要是降了,农户能把局大门堵了,到时候更难收场;还有人打太极,说等机构改革完了再推进,明显是不想担责。
他这个局长夹在中间,劝了这个劝那个,跟个灭火队员似的,累得连喝水的功夫都没有。
烟抽完了,吴良友把烟蒂摁灭在烟灰缸里,拎着公文包下车。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好几盏,黑黢黢的,他只能扶着墙往上摸。
到三楼家门口,刚掏钥匙,就闻见一股红烧肉的香味从门缝里钻出来,浓得化不开。
这味道一下子戳中了他,紧绷了一天的神经总算松了点。
“咔哒” 一声开门,客厅的暖光灯亮着,妻子系着围裙从厨房走出来,脸上笑盈盈的:“可算回来了!饭热了两回,就等你呢。”
吴良友换鞋的时候扫了眼鞋柜,没看见儿子的运动鞋,随口问:“儿子呢?又跑同学家去了?”
“可不是嘛,” 妻子擦了擦手上的水,“他说期中考试快到了,跟同桌约好一起刷题。中午走的时候特意交代,让我给你炖红烧肉,说你最近天天开会,肯定累坏了。”
吴良友心里一热,把公文包往沙发上一扔,整个人瘫坐下去,叹气道:“还是儿子贴心,比局里那帮人强多了。今天方局长和李主任差点吵起来,净说些没用的,半点实际问题没解决。”
妻子端来一杯温水递给他:“先喝口水顺顺气,吃饭的时候慢慢说。这肉炖了俩小时,保证烂乎入味。”
他接过水杯喝了一口,跟着妻子走到餐桌前。
桌上摆着红烧肉、清炒白菜,还有一碗番茄蛋汤,全是他爱吃的。
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软糯香甜,他忍不住又叹:“还是家里的饭香,食堂那菜没法比。中午吃的青菜炒肉,那肉硬得跟石头一样,嚼都嚼不动。”
“就你嘴挑。”
妻子嗔了他一句,盛了碗汤递过去,又问,“金龙镇征地的事真那么难?楼下王大姐说她老家征地,好多农户不愿意搬,说住惯了老房子,舍不得走。”
“农户有顾虑很正常,关键是没人手去做工作。”
吴良友放下筷子,眉头又皱起来,“现在底下的人都忙着复习机构改革的考试,谁有心思管征地的事?”
妻子一边吃饭一边劝:“改革是大事,但征地也不能一直拖着。你是局长,得想办法调动大家积极性,光生气没用。”
吴良友没说话,他知道妻子说得对,但这事哪那么容易?早上方志高还跟他抱怨,各股室都拿 “人手紧” 当借口,推三阻四,根本调不动人。
他正琢磨着明天是不是得下死命令,突然听见门锁 “咔哒” 响了一声。
门被猛地推开,弟弟吴良新闯了进来,身上一股烟酒混着火锅的味儿,冲得吴良友直皱眉。
吴良新把手里的包往沙发上一扔,一屁股坐下,抓起茶几上的凉茶猛灌了一大口,茶水顺着嘴角滴到裤子上都没管。
“哥!你可算在家!”
吴良新抹了把嘴,急吼吼地说,“今天这事儿你必须帮我!”
吴良友皱着眉,一脸嫌弃:“你大呼小叫的像什么样子?一身酒气,先去洗把脸!吃饭没?没吃就坐下吃点。”
“吃什么吃,气都气饱了!”
吴良新把茶杯往桌上一墩,声音陡然拔高,“我跟你说,向先汉那破公司我一天都待不下去了,再待要抑郁了!”
妻子见状赶紧收拾碗筷:“你们兄弟俩聊,我去厨房洗碗,有事叫我。”
说完端着碗筷进了厨房,还把门关了一半。
等妻子走了,吴良友才开口:“我早跟你说过离向先汉远点,你怎么不听?”
“你说得轻巧,这又不是买菜,不想买转身就走?”
吴良新黑着脸往前凑了凑,“以前他挺看重我,公司的事都跟我商量。可上次我跟他说荒草坪项目不好办,他态度立马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整天给我甩脸子,话里话外嫌我办事不力。”
吴良友摸出烟点了一根,抽了一口说:“荒草坪项目手续本来就复杂,我不是说了吗,让向先汉直接找廖启明对接,流程上的事我不方便插手。”
“就是找了廖启明才出大事!”
吴良新一拍大腿,火气更大了,“向总让我在清风洞请廖启明吃饭,结果那家伙说翻脸就翻脸。昨天我和向总去他办公室,他那架子比书记县长还大,翘着二郎腿仰着头,鼻孔都快朝天了,还说开发公司的事他说了算,连你这个局长都插不上手!”
“他真敢这么说?”
吴良友的眼神瞬间冷了,手里的烟都抖了一下。
廖启明负责的开发公司明明是国土局下属的,说到底归他管,现在居然敢这么嚣张,眼里根本没他这个局长!
“千真万确!我亲耳听见的!”
吴良新拍着胸脯保证,“当时向总脸都绿了,尴尬得不行。我赶紧打圆场说廖经理是开玩笑,结果他慢悠悠点头,说‘差不多就是这意思’。哥,你是一把手,他廖启明连个正经副手都不算,敢骑你头上,这口气你能忍?反正我忍不了!”
窗外的风突然刮得特别猛,“呼” 地一下把窗帘掀开一角。
外面的天黑得跟墨一样,一颗星星都没有。
吴良友吸了口烟,脑子里闪过廖启明平时的样子:每次汇报工作都吊儿郎当,问两句就含糊其辞;上个月局里研究荒草坪项目,他非说要留给开发公司自己搞,当时就觉得不对劲,现在看来这里面肯定有猫腻。
“向先汉后来没翻脸?” 吴良友问。
“他哪敢啊?” 吴良新撇撇嘴,“还指着从荒草坪项目赚钱呢,得罪廖启明项目就黄了。哥,你得为我做主,我在向先汉那儿实在待不下去了。”
吴良友弹了弹烟灰,心里犯难。
他太了解这个弟弟了,眼高手低还爱面子。
就算不在向先汉公司,他还有个砂厂,好好经营赚点小钱不成问题,但吴良新肯定觉得丢了副总职位没面子,回家少不了闹。
可廖启明的问题也不小,听弟弟这么说,不光嚣张,说不定还牵扯利益输送,处理不好他这个局长的位置都悬。
“你想让我怎么帮?直接把项目给向先汉?”
吴良友盯着他,严肃地说,“不可能,不合程序,局里那么多人盯着,传出去我没法交代。”
吴良新见他松口,赶紧往前凑:“哥,办法肯定有!向总说了,只要拿到项目,绝对不会亏待你。他还愿意给局里捐一笔钱,翻新办公楼、换办公设备,到时候大家都念你的好。而且廖启明这么狂,不收拾他,你以后在局里怎么立威信?”
吴良友没说话,又抽了口烟。
烟雾里他脑子乱糟糟的,一边是原则和风险,一边是弟弟的工作和自己的威信,再加上荒草坪项目的利益纠葛,搅得他头都大了。
这时候厨房门开了,妻子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出来:“吃点水果解解腻,良新也吃。”
吴良新拿起一块苹果塞嘴里,含糊不清地说:“嫂子还是你好。哥,别犹豫了,这事儿对咱们都好,一举两得!”
吴良友拿起一块西瓜咬了一口,甜丝丝的汁水没让他心情好半点。
看着窗外漆黑的天,心里像压了块大石头。
他清楚弟弟说的 “好处” 不简单,但廖启明的嚣张确实咽不下气,金龙镇的征地也不能一直卡着。
看来这事儿得好好琢磨,从长计议。
妻子见他脸色不好,也没多问,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别想太多,先休息,明天再想办法。”
吴良友点点头,心里的算盘却已经打响了。
廖启明这口气必须出,荒草坪项目得攥在自己手里,至于向先汉的 “好处”,可以先探探底。
反正主动权还在他这儿,不怕出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