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7章 杨柳惊魂
十点刚过,车子到了杨柳乡。
路边一块一人多高的大石头,红漆写着 “县城东大门 —— 杨柳乡”,字体遒劲,是前几年请县书法协会主席写的。
石头旁边插着几面彩旗,风一吹哗啦啦响,上面印着 “建设美丽乡村”“发展生态旅游” 的标语。
集镇比三年前热闹多了。
商铺密密麻麻,卖农资的、开杂货店的、修家电的,招牌一个比一个醒目。
卖黄瓜的摊主是个四十多岁汉子,蹲在摊前比划:“大姐你看这黄瓜,顶花带刺,刚从地里摘的,水分足得很。三块五一斤,买两斤送你一根小的!”
几个大妈蹲在摊前讨价还价,挑挑拣拣,把黄瓜捏得 “咯吱” 响。
吴良友让小李停下车,摇下车窗看了会儿。
“比半年前热闹多了,高速路的出口通了就是不一样。”
他记得半年前集镇冷冷清清,好多商铺关着门。
如今不仅开门,还新开了好几家服装店和母婴店,门口挂着花花绿绿的衣服。
“那可不,吴局您是不知道。”
小李笑着说:“高速出口通了之后,来往货车、游客多了。‘杨柳饭店’以前就是小破馆子,老板就两口子炒俩家常菜。现在扩成三层楼,装得跟城里大酒店似的,门口挂红灯笼,雇了七八个服务员。上次我拉王股长来办事,在那儿吃的炖土鸡,味道绝了。”
吴良友抬腕看表,镀金指针指向十一点半。
“十一点半了,先去国土所。让他们所长安排午饭,简单点,工作餐就行,别搞虚的。”
国土所院子不大,门口种着两棵桂花树,园形树冠被风吹得轻轻摇摆。
四层小楼墙皮掉了不少漆,露出红砖。门口 “为人民服务” 的牌子被太阳晒得褪色,边缘都卷了起来。
车子刚停稳,副所长刘军从楼里小跑着迎上来。他肚子有点大,跑起来晃晃悠悠,脸上堆着笑:“吴局您可来了!王所长一早就去蓝蝴蝶宾馆订包间了,说您难得来一趟,得好好招待,让我们在这儿等着。”
吴良友下车,整理西装下摆抚平褶皱。
“不用麻烦,在所里吃工作餐吧。饺子、面条都行,别搞铺张浪费。”
“那哪行,您大老远来指导工作,是我们的荣幸。”
另一个副所长张强赶紧接过公文包,包沉甸甸的,装着项目资料和笔记本电脑。
“王所长特意交代,让后厨炖土鸡、杀活鱼,都是咱杨柳乡特产。土鸡是山上散养的,鱼是河里刚捞的黄骨头,鲜得很。”
进了办公室,四张办公桌并排靠墙,上面堆着半人高文件,标签纸五颜六色。
墙角饮水机嗡嗡响,刚烧开的水在里面翻腾。
职工们见吴良友进来,都站起来打招呼,七手八脚端茶搬椅子。一个年轻姑娘从抽屉拿出一小袋瓜子,不好意思放在桌上:“吴局,您嗑瓜子。”
吴良友刚坐下抿了口茶,茶水是本地绿茶,有点涩口但回甘。
办公室门被轻轻推开,万璐走了进来。
她穿紧身牛仔裤,裤腿包裹着笔直小腿。
上身是浅蓝色牛仔外套,敞着怀,里面穿白色 T 恤,领口有点歪。
波浪卷发梢带点湿意,像刚洗过没吹干。
一股淡淡橘子味洗发水香飘过来,在满是油墨味的办公室里很清新。
可她脸色白得像纸,没一点血色。
嘴唇干裂,嘴角有个小伤口,像是自己咬的。
眼睛红得像刚哭过,眼泡有点肿,长长的睫毛上似乎还挂着泪珠。
她手里攥着一摞文件,指节捏得发白,指腹因为用力有些发红。
走到刘军身边,她低声说:“刘所,上周您让整理的土地确权档案,我弄好了,您看看。”
声音哑得厉害,像砂纸磨过木头。
吴良友手里的茶杯猛地一晃,热水溅在虎口上,烫得他一哆嗦,却没吭声。
几个月前,他在这开乡镇配套改革动员会,晚上喝多了,糊里糊涂把万璐睡了。
万璐哭着求他,改革时帮忙弄个正常编制保住岗位。
他当时脑子懵,含糊应了句 “知道了”,后来一忙就忘了。
再后来,万璐虽然保住岗位,但属于公益性编制。
她觉得一夜付出白费,心里一直有坎。
之后她老公知道这事,跑到县局大闹,是小李拦住才没伤人。她老公有气没处出,三天两头打她,把胳膊都打青了……
“小万啊,”
吴良友尽量让语气平和,指尖在茶杯沿摩挲,冰凉触感让他稍微冷静:“最近家里还好?你老公那事,解决了?”
万璐猛地抬头,眼睛里泪光闪得厉害,像碎玻璃片。
她飞快低下头,肩膀微微抖着,声音细若蚊蚋:“解、解决了,谢谢吴局关心。”
她攥着文件的手更紧了,像是在忍什么,肩膀抖得更厉害。
办公室瞬间安静,连饮水机嗡嗡声都格外清晰。
其他人你看我我看你,谁都不敢说话,空气里弥漫着尴尬。
吴良友喉结动了动,想说 “你工作的事我记着呢,下次有机会一定帮你”,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这话在这儿说太扎眼,传出去不知会被歪曲成什么样。
尴尬像雾似的裹住他,坐立不安。
他只能清了清嗓子,岔开话题:“刘所,给王所长打电话,问饭好了没。吃完赶路,下午还得去省城。”
刘军如蒙大赦,赶紧掏出手机:“哎,这就打,这就打。”
十分钟后,所长王二雄风风火火跑进来。
他额头全是汗,用袖子擦了擦,喘着气说:“吴局!您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在宾馆等半天了,以为您得十二点才到!”
他拉着吴良友往外走:“炖了本地老母鸡,砂锅炖三小时,汤都是黄的。还有河里的黄骨头,做了酸汤鱼,开胃得很,都新鲜着呢。”
蓝蝴蝶宾馆就在国土所旁边,走路五分钟到。
宾馆门口停着好几辆小轿车,生意不错。
王二雄领他们上二楼包间,里面摆着圆桌,已经摆好几个凉菜:凉拌黄瓜拍得碎碎的,撒着蒜末香油;卤鸡爪颜色酱红,码得整齐;松花蛋切得均匀,浇着醋汁;还有一盘折耳根,绿油油的看着爽口。
“吴局坐主位,坐主位。”
王二雄招呼着,又让刘军、张强、小李坐下,对服务员喊:“让师傅赶紧上热菜!”
王二雄亲自给吴良友倒上本地包谷酒,酒透明,带着粮食清香。
吴良友端起酒杯又放下,眼睛不由自主扫过楼下总台。
往常肖艳总在这儿,扎着高马尾,穿红色工作服,见他就甜甜喊 “吴局长来啦”,递茶递菜单笑得眉眼弯弯,两个酒窝甜甜的。
她记性好,记得他爱吃辣,每次特意交代后厨多放辣椒;知道他胃不好,饭后总会端上小米粥,说 “吴局您养养胃”。
可今天柜台后面坐着个矮胖女人,四十好几,头发烫得像狮子头,穿件花衬衫,一脸木然扒拉着算盘,“噼里啪啦” 打得山响,声音在安静大厅里格外刺耳。
“今天怎么不见肖艳?”
吴良友语气里带着自己没察觉的失落。
他挺喜欢这机灵小姑娘,比局里只会拍马屁的年轻人强多了。
王二雄愣了一下,手里酒瓶顿了顿:“肖艳请假了,据说找了个公务员,回去相亲去了。”
他指了指楼下女人:“这是她姨,从乡下过来临时帮忙看店,手脚还算麻利。”
吴良友 “哦” 了一声,心里像被什么堵住,闷闷的。
肖艳不光嘴甜,人也机灵。
上次他来乡里检查,饭后她偷偷塞给他一袋本地核桃,用报纸包着热乎乎的,说 “吴局您熬夜批文件,补补脑子。这是我爸自己种的,没打农药,干净着呢”。
那核桃确实好吃,又香又脆。
还有一次,他随口说宾馆茶叶不好喝,第二天她就从家里带来一小罐龙井,说是舅舅从杭州带的,非得塞给他……
酒兴全没了。
吴良友夹了两口凉拌黄瓜,味道还行,就是蒜放多了有点冲。
他扒拉半碗米饭,放下筷子:“吃饱了,你们慢慢吃,赶路。”
王二雄急了,站起来拦他:“吴局,鸡还没上呢!那土鸡炖了三小时,就等您来了才出锅!”
“省城那边等着呢,赶早不赶晚。”
吴良友站起来,手在口袋里攥紧了。
肖艳走了,万璐那副模样,杨柳乡待不下去了,多待一秒都浑身不自在。
小李嘴里的饭还没咽完,赶紧站起来,含糊不清说:“我也吃饱了!吴局咱走吧!”
王二雄没办法,只好送他们下楼:“吴局路上小心,到省城了给我打个电话报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