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6章 风声起
清晨五点半,天色刚露出一丝浅灰,县城还笼罩在晨雾之中。
街边的梧桐树叶挂着水珠,微风拂过,水珠纷纷掉落,在青砖路上留下一片片湿痕。
吴良友坐在自家餐厅的红木餐桌前。
这张非洲紫檀木餐桌是三年前特意定做的,桌角雕刻着精致的缠枝莲纹样。
米白色的亚麻桌布上,摆放着煎得金黄的雪花牛肉,油星还在微微颤动;两个白煮蛋安静地卧在青花小碟里,顶端留着十字口;一碗豆浆热气腾腾,瓷碗边缘凝着细密的水珠,氤氲的白气模糊了 “平安” 二字的青花落款。
吴良友手持银质餐叉,叉起一块牛肉放入口中,慢慢咀嚼着,眼睛却时不时瞟向窗外。
晨雾中,树枝影影绰绰,老槐树的枝桠伸到了窗沿,偶尔有露水从上面滴落在空调外机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此时,他的心思全然不在这早餐上,而是被儿子刚刚说的话占据了。
“爸,今天去省城要住一晚不?”
吴语从厨房门口探出头来,校服领口歪向一边,拉链只拉了一半,露出里面印着卡通图案的秋衣。
他嘴里叼着一片全麦面包,说话时面包屑不断掉落,手里还抓着一本卷了边的英语单词手册。
吴良友咽下口中的牛肉,端起豆浆喝了一口,放下碗,瓷碗与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说不准,顺利的话就赶回来,不顺利就住峡江市。你妈呢?又去跳广场舞了?”
“早去了,六点不到就揣着舞扇出门了。”
吴语挠了挠头,扯了扯有些紧的领口,“说今天李老师教新舞步,是《最炫民族风》的改编版。还让你回来时带两斤省城‘老马家’的酱鸭,她跟张阿姨念叨半个月了,说那家的卤料放了二十多种香料,连鸭骨头都特别入味。”
他顿了顿,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对了爸,我同桌赵磊他爸是开矿的,说你们局里卡着尚洪俊的石英砂矿项目。尚洪俊在酒桌上拍桌子,说您故意给他使绊子。”
吴良友的眉头猛地一皱,仿佛被针扎了一下。
他放下杯子的动作重了些,豆浆溅出几滴在桌布上,晕开一个个奶白色的圆点。
“小孩子别管大人的事。作业写完了?英语单词背熟了?明天期中考试别又考倒数,赶紧上学去。”
他的声音瞬间冷了几分,指尖无意识地捏紧了餐叉。
看着儿子 “哦” 了一声,抓起书包趿拉着运动鞋跑出门,吴良友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节奏越来越快。
尚洪俊的事竟然传得这么快?连初中生都知道了?赵磊他爸是县里另一家矿场的老板,和尚洪俊向来不对付。
这话从他儿子嘴里说出来,恐怕是有人故意在放风。
这老狐狸动作倒挺快,是想逼他松口,还是想在局里搅浑水?他不禁想起上周的局务会,几个老股长当时欲言又止的样子,他当时没太在意,现在想来,怕是早有风声走漏了。
七点整,副局长冉德衡准时出现在楼下。
他比吴良友小几岁,头发梳得纹丝不乱,穿着一件深蓝色夹克衫,手里提着个边角有些磨损的黑色公文包。
他站在一辆半旧的猎豹越野车旁,车身上还沾着没洗干净的泥点。
见吴良友下来,冉德衡赶紧迎上去,脸上堆满了笑容:“吴局,车检查好了。机油、防冻液都加足了,轮胎气压也测过,备胎也充好气了。油加满了,加的是 95 号,比 92 号更耐烧。导航也设好了去省城国土厅的地址,避开了早高峰的拥堵路段。”
吴良友点点头,拉开后座车门坐进去。
真皮座椅有些老化,坐上去发出轻微的 “吱呀” 声。
“冉局长,省城那几个点的对接人都在吧?可别白跑一趟。上次去规划局,李科临时被拉去开紧急会议,我们等了俩小时都没见着人。”
“都确认过三遍了,吴局。”
冉德衡递过来一张行程表,表格边缘裁得十分方正,“国土厅王处说全天在岗,下午两点专门留出时间等您。规划局李科推掉了所有应酬,就等着您过去。试点项目的张总说二十四小时开机,随叫随到,您要是晚上有空,他都能来酒店汇报。”
他指着表格上用红笔标出的电话,“这几个号码我存您手机里了,以防万一我手机没电,您能直接联系他们。”
吴良友接过行程表,随手塞进西装内袋,看都没看一眼。他了解冉德衡,这人做事细致,从来不会出岔子。
“让小李开车,早点走,能避开堵车。” 小李是局里的司机,三十出头,手脚麻利,开车也特别稳当。
猎豹车缓缓驶出家属院,门口的老李行了个注目礼,吴良友在车里微微点头示意。车子拐上主街,晨雾已经渐渐散去,太阳从东边的云层中钻了出来,给沿街的楼房镀上了一层金边。
路边的早餐摊冒着热气,卖包子的刘大妈系着一条满是油渍的围裙,站在蒸笼旁大声吆喝:“鲜肉包、菜包、糖包,刚出笼的热包子嘞!”
几个穿校服的学生围在摊前,争着付钱。
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小姑娘举着五块钱,踮着脚喊道:“刘大妈,两个肉包,要带汤汁的!”
吴良友让小李把车窗开了条缝,微风带着淡淡的桂花香钻了进来,原来是街边的桂花树开花了。
他闭上眼睛养神,可脑子里却乱糟糟的。
尚洪俊的矿场手续确实不全,环评报告没通过,尾矿处理方案也不符合规定。
卡着他的项目,本就是职责所在,也是对县里的环境负责。
可这老狐狸在县里混了三十年,关系网盘根错节,手段也极其阴狠。
上次有人举报他偷税漏税,最后却不了了之,举报人还被调到了偏远乡镇。
这次卡着他的项目,这老狐狸怕是不会轻易善罢甘休。
出了县城,车子驶上省道,路两旁的稻田绿油油的,像一大片铺展开来的绿绒毯。
农民们戴着草帽,在田里辛勤地除草,皮肤被晒得黝黑,汗珠顺着脸颊不断淌下,滴进泥土里。
见车子驶过,一个扛着锄头的老汉直起腰,咧嘴笑了笑,皱纹里还沾着泥土。
“吴局,您上次去省城还是去年吧?听说新区建得可快了。我侄子上个月去出差,说新修的 CBD 大楼都盖到三十层了,玻璃幕墙在太阳底下亮得晃眼。”
小李一边开车,一边找话题搭话。
他是个话痨,但很有分寸,每次跟吴良友出车,总能找到合适的轻松话题。
吴良友睁开眼睛,看向窗外飞逝的风景。
“都在赶进度,咱们县也不能落后。”
他顿了顿,突然说道:“到杨柳乡绕进去,去国土所看看。”
他想起杨柳国土所的万璐,不知为何,心里莫名一紧。
上次乡镇配套改革动员会期间,两人有过一段“刻骨铭心”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