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0章 一言堂下
下午一点半，县国土局三楼会议室里已经坐了不少人。
中央空调嗡嗡转着，把七月午后的热浪挡在外面，但屋里那股说不出的紧张劲儿，却怎么也散不去。
长条会议桌擦得能照见人影，每个座位前都摆好了白瓷茶杯、牛皮笔记本和黑色水笔，一看就是精心准备过的。
墙角饮水机旁边堆着两箱矿泉水，瓶身上的标签都没撕，显然是怕不够用。
吴良友提前十分钟进了会议室，扫了一眼，班子成员基本都到齐了。
方志高坐在靠窗的位置，正拿着块蓝白格子手帕，慢悠悠地擦他那副老花镜；冉德衡埋着头翻文件，手指在纸页上划来划去，看着挺认真；纪检组长刘猛端着个搪瓷杯，眼神发直，不知道在想啥心事。
见吴良友进来，几人赶紧放下手里的东西站起来。
“吴局来了。”
“局长下午好。”
“都坐吧。”
吴良友摆了摆手，径直走到最中间的主位坐下。
他今天特意穿了件深蓝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连皮鞋都擦得锃亮 —— 这架势，谁都能看出他对这会有多重视。
他把黑色公文包塞到桌底下，掏出自己的笔记本摊开，又从口袋里摸出一包没拆封的香烟，这才抬眼扫了一圈：“人都到齐了吗？”
这话明显是问办公室主任林少虎的。
林少虎赶紧站起来回话：“就差收储中心的罗主任，他去市里开会请假了，其他人全到了。”
“行，不等了，开会。”
吴良友点点头，伸手撕开烟盒，抽出几支递过去，“来，都尝尝这好烟。”
方志高连忙摆手：“吴局，别介，我有咽喉炎，早戒了。”
“就抽一支，这烟不一样。”
吴良友硬把烟塞到他手里，脸上带着笑，语气却不容拒绝，“特供的！市面上有钱都买不着，两千块一条呢，给大伙儿改善改善口味。”
“我去，这么贵？”
冉德衡接过烟夹在耳朵上，夸张地咋舌，“比大中华还牛，吴局这是有路子啊！”
“什么路子，托朋友好不容易弄来的。”
吴良友哈哈一笑，自己也叼了一支，林少虎眼疾手快，立马摸出打火机凑过去给他点上。
烟雾冒出来，吴良友吸了一口吐个烟圈，看向正在低头记东西的林少虎：“少虎，筹备会的材料都弄好了吧？”
林少虎赶紧举起手里的文件夹：“弄好了吴局！上岗和分流的名单都统计完了，财务制度的修改草案也写好了，您看看？”
“先放这儿，等会儿再说。”
吴良友摆了摆手，话锋一转，开始聊他去省厅的事儿。
从省厅大楼多气派，说到接待他的夏主任多热情；从报件签字多顺利，再到以后局里的发展规划，说得眉飞色舞，唾沫星子都快溅到桌子上了。
“…… 当时李厅长拿着咱们的材料，当场就拍板了，说‘你们县征地工作做得扎实，这个项目我支持’！旁边那几个县的人，眼神都快黏在咱们材料上了，羡慕得不行！”
吴良友说着，下巴都快扬到天上去了，那得意劲儿藏都藏不住。
冉德衡立马跟上：“那必须的！还是吴局有能力，换别人去，哪能这么顺？”
方志高却有点坐不住了，偷偷看了眼手表 —— 都快两点半了，正题还没沾边。
他轻轻咳了一声，打断了吴良友的话：“吴局，要不咱们先说说所长会的事儿？县领导还等着咱们汇报进展呢。”
吴良友脸上的笑淡了点，但还是点了头：“行，言归正传。这次所长会是咱们局今年的重头戏，关系到下半年能不能干出成绩，必须办得漂漂亮亮的。今天叫大家来，就是把筹备的几个关键问题捋顺了。”
他端起茶杯喝了口热水，润了润嗓子，继续说道：“少虎准备的材料我看了，大体上没问题，但有些地方得细化。首先就是财务制度，这玩意儿必须改！现在各所的账乱得跟一锅粥似的，报销单据漏洞百出，再这么下去，迟早得出事儿。”
冉德衡一听这话，瞬间来了精神 ——
他分管机关这么久，早就对下面的财务乱象不满了，就是一直没机会提。
“吴局说得太对了！”
他 “腾” 地站起来，语气激动，“我早就发现问题了！有的所接待超标，一顿饭敢花好几千；有的固定资产登记稀里糊涂，电脑打印机丢了都不知道；还有的差旅费报销瞎糊弄，没出差都敢拿发票来报！”
“所以必须成立专门的财务股，把这块抓起来。”
吴良友敲了敲桌子，语气严肃起来，“我提议，把财务室从办公室分出来，单独设个财务股，管全局的财务。至于股长人选……”
他故意顿了顿，扫了一圈众人，“我看袁大秀就挺合适，她在财务岗干了这么多年，业务没的说，原则性也强，让她来当，我放心。”
袁大秀是局里的老会计，做账、报税都是一把好手，没人不服气。
冉德衡赶紧接话：“我同意！袁大秀确实靠谱。我还有个建议，为了让大家重视财务工作，能不能给各所的会计都按副所长待遇算？这样他们干活也更有劲儿。”
“这个主意好！”
吴良友当场拍板，“就这么定了，少虎，回头赶紧拟个文件发下去。”
解决完财务股的事儿，吴良友话锋又转了：“接下来是机构调整。我打算借着这次乡镇改革的机会，再成立个纪检监察室，专门管党风廉政、制度落实，还有违纪案件查处，顺便督办全系统的工作进度。”
“局里不是有监察股吗？”
方志高皱起眉头，有点不解，“这俩部门职能不都差不多？没必要重复设吧？”
“你懂什么？”
吴良友瞥了他一眼，语气带着点不屑，“监察股管的是业务上的监督，纪检监察室管的是干部纪律，能一样吗？回去好好学学‘三定方案’，看看上面是怎么要求的。”
方志高还想争辩，旁边的刘猛悄悄碰了碰他的胳膊，示意他别再说了。
方志高心里憋着气，但也只能把话咽回去 —— 他知道吴良友这是想借机安插自己人，可没法明说。
吴良友没注意到他俩的小动作，转头看向刘猛：“老刘，你是纪检组长，这纪检监察室以后就归你分管。你说说，对这安排有意见没？”
刘猛赶紧摆手：“没意见！只要对工作有好处，我都支持。不过人选得慎重，毕竟是搞纪检的，得找个靠谱的。我建议按程序来，先考察再定，省得以后有矛盾。”
“说得对，人选确实关键。”
吴良友点点头，“得找靠谱的人去考察，进机关的必须有真本事，不然以后麻烦事儿少不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纪检监察室主任这个岗很重要，得找个有基层经验、年富力强的。我看年龄最好在三十岁以内，中专以上文凭，而且得是现任所长，任职满两年的。”
这话一出，众人心里都有数了 —— 符合这些条件的，全局就黑川所的聂茂华一个。
聂茂华是吴良友一手提起来的，平时对他言听计从，明摆着是内定人选。
冉德衡最先表态：“聂茂华年轻能干，我看行！”
其他人也跟着附和，这事儿就这么定了。
吴良友又提议让副所长刘楚生接任黑川所所长，大家也没意见 —— 毕竟刘楚生在黑川所待了好几年，情况熟。
眼看机构和人选的事儿差不多了，吴良友清了清嗓子：“接下来是人员调配。财务股刚成立，人手不够，得从各所调两个人过来。我看最好选女同志，心细，适合搞财务。”
冉德衡立马推荐：“杨柳所的蹇红就不错！业务扎实，原则性强，去年还评了先进呢。”
蹇红的口碑在局里一直很好，没人反对。吴良友点点头：“行，蹇红算一个。另外一个……”
他拖长了语气，眼神在众人脸上扫了一圈，“我看王春也可以，年轻人学得快，让她跟着袁大秀好好学。”
这话一出，屋里瞬间安静了 ——
谁都知道王春是吴良友的侄女，刚上班没几个月，连基本的记账都不熟练。
可没人敢说反对的话，毕竟是局长提的人。
冉德衡赶紧打圆场：“王春挺机灵的，多锻炼锻炼肯定能行！”
其他人也跟着点头，这事就这么定了。
接下来聊到城关所的调配，气氛一下子变得微妙起来 —— 城关所管着县城及周边的土地，事儿多、权力也大，人选必须靠谱。
见没人说话，方志高主动开口：“我觉得史小路可以调去城关所，他在基层待了好几年，经验足。”
这话一出口，屋里更静了。
史小路是出了名的啥都不在乎，业务稀松，还总喝酒闹事，去年因为打架被通报过 —— 让他去城关所，简直是开玩笑。
可吴良友心里却乐了 —— 史小路是他外甥，一直想调回城里，这下正好顺了心意。
但他表面上不动声色，问众人：“大家觉得呢？史小路这人怎么样？”
没人敢接话 —— 同意吧，觉得不合适；不同意吧，又怕得罪吴良友和方志高。会议室里的空气都快凝固了。
冉德衡见状，赶紧打圆场：“史小路虽然有点小毛病，但基层经验确实丰富。城关所不是缺个副所长吗？不如先让他当副所长，这样也好跟下面的人交代。”
这话说到了吴良友心坎里，他故作沉吟了几秒，才说：“行，那就先让他当副所长，好好锻炼。要是干不好，随时撤下来。”
众人赶紧附和，这事总算翻篇了。
史小路调走后，杨柳所副所长的位置空了出来，吴良友又提议：“现在都提倡干部年轻化，不如从各所提几个年轻人当副所长，老中青结合，也符合‘四化’要求。”
大家心里都明白，这又是要安插他的自己人。
果不其然，没一会儿，几个和吴良友沾亲带故的年轻人就被提了上来，没人敢反对。
会议开得越来越久，窗外的天渐渐黑了，会议室的灯亮得晃眼。
墙上的钟指向了晚上八点，所有人都饿得肚子咕咕叫，林少虎问了三次要不要安排晚饭，都被吴良友怼了回去：“正事没干完，吃什么饭？饿着肚子思路才清楚！”
方志高年纪大了，撑不住了，头晕眼花的，手在桌子底下偷偷揉着太阳穴。
冉德衡也坐不住了，时不时看手表，脸上全是焦急。
只有吴良友越说越精神，从所长会的流程，到材料准备，再到后勤保障，连谁负责倒水、谁负责签到都一一交代，生怕漏了一点。
林少虎坐在最后面，早就听得快睡着了，手里的笔在笔记本上瞎画，心里吐槽：这点事儿翻来覆去说，都快一个小时了，什么时候才能散会啊！
好不容易等吴良友说 “差不多就这些了”，众人刚松了口气，就听见他又说：“对了，少虎，把那个《加强财务管理的决定》给大家念念，都提提意见。”
林少虎赶紧拿起文件念了起来，全是 “第一条”“第二条” 的官话，听得人昏昏欲睡。
念完之后，吴良友问：“没意见吧？没意见我就签字了。”
林少虎突然想起什么，赶紧说：“吴局，‘发’字后面忘了加标点了。”
吴良友哈哈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发’字后面能打句号吗？打了句号，咱们局的财务工作不就到头了？得打逗号，咱们还得接着干呢！”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他这是迷信，怕断了 “财路”。
冉德衡赶紧捧场：“还是吴局考虑周到，连这细节都想到了！”
吴良友得意地笑了笑，拿起笔签了字，又催林少虎：“赶紧排版印刷，明天一早必须发到各所去。”
林少虎连忙应下来，心里却只想赶紧散会回家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