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我是个小偷
......
沿途的都是黑暗。
湛怜雪拖着他们的残骸顺着第五路径向回走。
时不时就有妖艳的火光从她手中燃起。
每一分的温暖都伴随着她体温的流逝。
快了,快了,快到了。
湛怜雪迈动着麻木的双腿,寒冷不只是从外面来的,更多的是从身体里涌出来的冰冷。
终于......到了驻扎地,里面出来了些抵暗军,见状呆愣在了原地。
短暂的沉默后,一句话没说,纷纷上前来帮着湛怜雪扛起了那些没一个完好的身躯。
到了他们平常居住休息的地方,刨了几个坑,将这些尸体一个个放在里面。
湛怜雪坐在门槛上,低着脑袋,过往的人说话她也没有回答,像块石头一样。
但没人觉得她不礼貌,摸了摸她的脑袋后就从门槛上跨了过去。
有一些叫做战场记录官的人来了,对着这些尸体核验着什么,最后点头。
湛怜雪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天边的那条光亮的白线都消失不见了。
环之城此时已然天黑。
她转头向着寂寥无人的院子里望去,一把铲子立着,四块墓碑竖在坑前。
四个坑填了大半,他们把最后的一点填土留下了,留给了她自己来。
或许是该由她来的。
她站起身,冰冷的小手抓住铲子握把,稍稍用力将其从地面拔了出来。
“唰!唰!哗啦......”
周围没有任何声音,只有铲土、填土的声音在这里不断响起又寂灭。
未明地的土很硬,那是在长期战斗中硬生生踩出来的。
所以她挖土挖的很费力,挖到最后,有血液顺着铲把滴到地上。
伴随着最后一铲子的土填完,湛怜雪这才忍着皮肉撕裂的疼痛把手松开。
没哭......哭不出来......或许都有。
她靠在一个小土堆上,沉沉的睡去。
......
有其他的哥哥姐姐叔叔阿姨时不时的就来看她。
给她带饭喂水,她不吃不喝,他们就强硬的给她喂到嘴里,怕她死了。
但湛氏没有来过了,据说,她的那个哥哥在前两天正好回了环之城。
所以......她没用了,被丢在了外面,不需要再管了。
她没回环之城,就在这个院子里一个人生活。
因为她看到过一本书上写了,孩子要为最亲最爱的大人们守孝。
而她最亲最爱的人都在这里,所以她也要在这里。
再等上将近一年,两年一次的遗体归城仪式就会开始。
她要等着那一天的到来,然后带着他们的骨灰回家。
总得给他们的家人......一个交代。
时间晃了又过,过了又来。
转眼间春去冬来,未明地又下起了雪。
那天边的耀眼的白线又再度亮起。
湛怜雪早早的就起了床,拿着铲子刨开了那四个坑。
人形大小的金属棺材,她只从底部抽出来了一个小盒,这里面装的就是骨灰。
这种棺材叫火化棺材,每个抵暗军入伍时必发的东西之一,死了后就装在这里面埋进土里。
过上一段时间,这些棺材就会自动火化掉里面的尸体,骨灰全部装进下面的小盒子中。
未明地从来不提倡什么土葬火葬,死了都一样。
只是他们想在送别战友时能看到他们还算完整的样子。
但把他们带回家时又不能让他们的家人看到那些残破的躯体。
所以他们就研究了这种看起来就不怎么实用的东西,可奈何,大家都喜欢。
这场仪式很大,周围全部都是人。
有人站在两边,平静的看着。
有人走在中间,抱着一个两个,或是拖着一连串的盒子。
有人站在最前面,悲痛欲绝,不敢面对,却又在苦苦等待。
有人站在最后面,看过两眼,长了见识,估摸着以后能用到,又转身回了未明地。
湛怜雪背着四个盒子,这四个盒子垒起来看起来比她人都要大一些,有些滑稽。
但没人笑。
盒子上贴着一封信,信上写着地址,她顺着进城后有了的信号在导航下七拐八绕,来到一户户的门前。
门被打开,她不敢抬头去看,只是沉默的把盒子递上前去。
一双双沧桑的,布满老茧的,稚嫩的,比她还要小的手接过了盒子,撕开上面的信封,里面是每个抵暗军都会有的——“诀别书”。
她像是在等待审判,低着头站在门前不敢离去,等着他们发号命令。
或许会是辱骂,骂她害了他们的儿子、女儿、家人、朋友、爸爸、妈妈......
无论如何,她都该承着,因为事实如此。
但或许也会像现在这样,他们会说——
“囡儿,吃饭了没,进来吃顿饭再走吧。”声音慈祥和蔼。
“姐姐!你就是爸爸经常提起的湛怜雪姐姐吧!?他说了,以后有时间就带你回家来让我们认识,好让你以后带我去玩呢!”声音天真可爱。
“丫头,来,抬头,我和阿山没有孩子,我们以前就说过了,要收养你当女儿呢。”声音温柔似水。
她想过许多难听的话,她觉得无论什么话她都能接受。
她会在一直站在那儿,等待他们发泄完怒火。
但她从来没想过会听到这些话。
湛怜雪在未明地变得有些清瘦的身子摇晃。
她觉得自己好像是个小偷。
明明就是他们的温馨与幸福,自己却短暂的偷来了几年,心安理得的享受过后又将其毁于一旦,让这么多人变得和她一样痛苦。
她是一个很过分,很自私,很让人难过的人。
意识到这点,所以她跑了。
她可以接受辱骂,殴打,但不敢再接受他们的好意。
......
路上无人,她抱着最后一个盒子,久久没能翻开那上面的信。
今天还有很长,她还是有些的贪心想多留一会儿。
因为她只要把最后一个,晓晓妈妈的骨灰盒还回去,那她又将一个人了。
所以......再等一会儿,就一会儿。
那边太阳亮了个轮回,从初晨到正午又到下午。
湛怜雪做在马路牙子上,抱着骨灰盒,看着远处的浅墨般的山峦。
若隐若现,此起彼伏。
想来抵暗军的守护是有意义的。
至少这么好看的山一直都在。
或许是时候了,她伸手翻过了那封信。
信上的地址写着——致湛怜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