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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4章 安抚与震

    第204章 安抚与震

    街道办那间熟悉的问询室,此刻在林凡眼中,却与往日截然不同。斑驳的墙壁,旧木桌,红色的标语,一切陈设依旧,但空气中却弥漫着一种无形的压力,源头正是那位端坐在王干事身旁、面带和煦笑容的“陈同志”。

    

    王干事照例坐在主位,摊开了记录本,但主导权显然已经移交。他更像是一个陪衬,一个确保程序合规的见证者。

    

    “林凡同学,别紧张,坐。”陈同志指了指桌前的椅子,语气温和,仿佛一位关心后辈的长者。

    

    林凡依言坐下,姿态比上一次更加拘谨一些,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微微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将一个没见过什么世面、又被“市里领导”突然召见而感到不安的棚户区少年形象,刻画得入木三分。

    

    “陈同志这次来呢,主要是想更全面地了解一下你的情况,尤其是你上次在码头的表现,非常勇敢,也很有智慧。”王干事例行公事地开了个头,然后将话语权交给陈同志。

    

    陈同志推了推眼镜,目光落在林凡肩头的纱布上,关切地问:“林凡,你这伤……李医生怎么说?真的不要紧吗?”他再次提及伤势,看似随意,实则是在反复确认这个“意外”的真实性。

    

    林凡抬起头,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感激和一丝后怕:“谢谢陈同志关心,李医生说就是皮外伤,按时换药,别感染就行。就是……就是当时摔下去的时候,吓得不轻,现在想想还腿软。”他适时地流露出一丝属于这个年龄的脆弱。

    

    “年轻人,爬山采药是好事,但一定要注意安全。”陈同志语重心长,随即话锋微妙一转,“不过,我听说你平时采药都在西边那片矮山,怎么这次跑到北坡去了?那边路可不好走,药材也多是一些寻常品种。”

    

    来了!试探开始了!他在核实林凡行踪陈述的真实性!

    

    林凡心中警铃大作,但脸上却露出几分不好意思:“陈同志您说得对。本来是去西边的,路上听人说北坡那边前几天有人看到过一株年份不错的何首乌,我就……就贪心了,想着去碰碰运气,结果药材没找到,自己还摔了。”他编造了一个合情合理的“贪心”动机,解释了为何改变常规路线,语气中带着少年人的懊悔和一丝侥幸破灭的失落。

    

    陈同志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脸上笑容不变,看不出是信了还是没信。他端起桌上的搪瓷缸,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水,然后看似随意地问道:“听说你医术是自学的?看些旧医书?能学到这个程度,很不简单啊。有没有想过,去正规的医学院系统学习一下?”

    

    这个问题,看似关心前途,实则暗藏机锋。一方面探究他医术的真正来源,另一方面,也是在试探他的“志向”和“可塑性”。

    

    林凡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憧憬又夹杂着无奈的神情:“想,当然想。可是……陈同志,您也看到了,我家这情况……能认得几个字,看点医书,帮衬点家里,已经不错了。不敢想那么远。”他将一个贫困少年面对现实无奈的姿态表现得淋漓尽致。

    

    “哦?只是看医书就能有这般见识和胆魄?”陈同志放下茶缸,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陡然变得锐利起来,如同两把无形的锥子,试图刺穿林凡的伪装,“码头那次,面对不法分子,你一个半大孩子,不仅不害怕,还能冷静地利用环境,引导他们暴露,这可不是光看医书就能学会的吧?”

    

    压力骤增!话题终于切入了核心!

    

    王干事也屏住了呼吸,紧张地看着林凡。

    

    林凡的心脏在胸腔里沉稳地跳动着。他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对方在怀疑他的能力与经历不符!这怀疑,既可能来自敌特提供的“异常”信息,也可能源于国安自身的专业判断。

    

    他不能否认,也不能完全承认。必须给出一个既能解释行为,又不暴露核心秘密的说法。

    

    林凡脸上适当地浮现出被质疑的委屈和一丝倔强,他抬起头,迎向陈同志锐利的目光,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少年人的执拗:“陈同志,我没想那么多。当时就是看到他们鬼鬼祟祟,不像好人,又听到他们提到要害那位下放学者周先生,周先生是好人,帮过我们棚户区的人。我就想着,不能让他们得逞。”

    

    他顿了顿,仿佛在回忆当时的情景,语气带着点后知后觉的害怕:“我也怕!怎么不怕!但怕有什么用?我爹妈从小就教我,人穷不能志短,遇到坏人坏事,能帮一把就得帮一把。我没什么本事,就是平时采药满山跑,对那片地方熟,知道哪里好躲,哪里容易绊倒人……就,就试着做了。”

    

    他将自己的行为动机归结为“知恩图报”和“朴素的正义感”,将能力归结为“熟悉地形”和“被逼急了的急智”。这个解释,符合一个在底层挣扎却保有良善少年的心理逻辑,虽然依旧显得有些胆大,但并非完全无法理解。

    

    问询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陈同志深邃的目光牢牢锁定着林凡,似乎在权衡他这番话的真伪。林凡坦然地对视着,眼神清澈,带着一丝未被世俗完全浸染的执拗,以及被“大领导”质疑后应有的那点不服气。

    

    几秒钟后,陈同志脸上的线条柔和了下来,那股迫人的压力悄然消散。他重新靠回椅背,脸上露出了更加真切几分的笑容:“不错,是个好苗子。穷且益坚,不忘扶危济困,这很难得。”

    

    他似乎暂时接受了林凡的解释。

    

    林凡心中微微松了口气,但警惕并未放松。他知道,这绝不意味着对方完全相信了自己。这更像是一种……暂时的安抚和稳住策略。

    

    果然,陈同志接下来的话,印证了他的猜测。

    

    “林凡啊,你的情况,组织上已经了解了。你是个有潜力的好青年。”陈同志的语气变得郑重起来,“但是,你要知道,维护社会治安,打击不法分子,是专业部门的事情。以后如果再遇到类似情况,首先要保证自身安全,然后第一时间向街道或者公安部门报告,不要擅自行动,明白吗?”

    

    这是在划界线,也是在警告。既肯定了他之前的“功劳”,又明确告诉他不要再“越界”。

    

    “我明白了,陈同志。”林凡乖巧地点头。

    

    “另外,”陈同志目光再次扫过林凡的肩膀,意有所指地说:“最近外面不太平,你一个孩子,又受了伤,尽量少往偏僻的地方跑。采药也好,做别的也罢,都要以安全为重。有什么困难,可以找王干事,也可以……通过正当渠道反映。”

    

    “不太平”、“安全为重”、“正当渠道”……这几个词,像是一道道无声的惊雷,在林凡心中炸响!

    

    他几乎可以确定,这位“陈同志”,极大概率就是真正的“老陈”!他这番话,表面是关心和告诫,实则是在向他传递几个关键信息:

    

    1. 组织(国安)已经注意到他,并且可能知晓他正面临危险。

    2. 提醒他谨慎行事,避免再次遇险。

    3. 为他指明了一条潜在的、安全的联系途径。

    

    这是一种不动声色的安抚,也是一种隐晦的接纳和警告并存的态度。国家力量已经入场,但暂时不会直接介入,而是在暗中观察和引导。

    

    “谢谢陈同志,我记住了。”林凡再次躬身,语气诚恳。这一次,带上了几分真实的郑重。

    

    问询结束了。王干事合上记录本,和陈同志交换了一个眼神。

    

    “好了,林凡,你先回去吧。好好养伤,记住陈同志的话。”王干事说道。

    

    “是,王干事,陈同志,那我先走了。”林凡站起身,礼貌地告辞,然后退出了问询室。

    

    当他走出街道办的大门,重新沐浴在阳光下时,后背竟然惊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与“老陈”的这次短暂交锋,看似平静,实则凶险异常,其间的心理博弈,丝毫不亚于昨天在砖窑与“灰鸽”的生死搏杀。

    

    他成功地用“伤口的谎言”和精心编织的说辞,暂时稳住了对方,没有暴露最大的秘密。同时,他也初步确认了“老陈”的身份,并接收到了对方释放的复杂信号。

    

    安抚,是为了让他不要擅自行动,打乱布局。

    震慑,是为了让他认清现实,遵守规则。

    

    国家机器已经缓缓启动,他这枚意外卷入风暴的小棋子,该如何在这庞然大物的阴影下,既保全自身,又达成目的?

    

    林凡深吸一口气,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安抚,他接受。震慑,他铭记。

    

    但脚下的路,该怎么走,最终还是得由他自己来决定。

    

    他攥紧了拳头,肩头的伤口隐隐作痛,却仿佛在提醒着他,无论是来自敌人的杀机,还是来自“自己人”的审视,他都必须在夹缝中,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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