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伤口的谎言
卫生站里弥漫的消毒水气味尚未完全从鼻腔中散去,肩头被李医生重新规范包扎后的紧绷感,时刻提醒着林凡此刻处境的微妙。他手中攥着那瓶碘伏和几片纱布,仿佛握着一点来自“正规世界”的微弱凭证,脚步却沉重地踏在返回棚户区的泥泞小路上。
李医生那句“还有个穿着挺体面的人……打听过你”,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他心中漾开一圈圈警惕的涟漪。是敌是友?目的何在?这种无处不在、却又难以捉摸的窥探,比昨天那场直来直往的袭杀更让人心生寒意。它意味着对手拥有更庞大的网络,更耐心的布局,以及更难以防范的渗透能力。
阳光渐渐变得炽烈,驱散了清晨的薄雾,却驱不散林凡心头的阴霾。他刻意放慢了脚步,不再像来时那样专注于捕捉跟踪者,而是将更多心神用在完善自己的“角色”上。一个采药受伤、侥幸逃回、心有余悸的棚户区少年,此刻应该是什么样子?
他微微佝偻起背,让肩膀的伤势显得更醒目些,脸上刻意流露出几分掩饰不住的疲惫和惊惶,眼神偶尔会带着一丝不安扫向四周,如同受惊的小兽。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和肢体语言,都在无声地诉说着他的“遭遇”和“后怕”。
快接近棚户区入口时,几个相熟的邻居正聚在巷口的水井边洗衣、闲聊。看到林凡这副模样回来,尤其是肩上那显眼的白色纱布,都纷纷投来好奇和探究的目光。
“哎哟,小凡,你这是咋搞的?”一个快嘴的大婶率先问道,手里的棒槌都停了下来。
林凡停下脚步,脸上挤出一丝苦涩的笑容,用早就准备好的说辞回答道:“王婶,别提了。昨天运气背,在北坡那边看到一株好药材,想着挖回来,没留意脚下,从个土坎上滑下去了,让树枝给划拉了一口子。”
他边说边下意识地摸了摸肩膀,恰到好处地吸了口冷气,显得疼痛难忍。
“哎呀!严不严重啊?我看你这包得挺厚实。”另一个大爷关切地问。
“去卫生站让李医生给看了,说没伤到骨头,就是口子深了点,让好好换药,别沾水。”林凡老老实实地回答,将去卫生站的事情也一并“汇报”,让这个谎言更加圆满。
“你说你,采个药也能摔成这样!”王婶啧啧两声,带着几分同情和数落,“以后可得多小心点!咱们这地方,可生不起大病!”
“知道了,王婶,谢谢您关心。”林凡低眉顺眼地应着,将一个懂事又有点倒霉的晚辈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他又应付了几句邻居们七嘴八舌的关心和嘱咐,这才得以脱身,朝着自家那间破屋走去。背后,还能隐约听到邻居们的议论。
“这孩子,也挺不容易的……”
“是啊,懂点医术是好事,可这太拼命了也不行啊……”
“我看他脸色白的,怕是流了不少血……”
林凡心中微微松了口气。第一步,将自己“受伤”的消息通过这些最天然的“信息传播节点”散布出去,算是完成了。这层伪装,虽然脆弱,但至少能在一定程度上麻痹敌人,为他们可能的“评估”提供一份看似真实的“证据”,为自己争取更多的时间。
回到破屋,养父母已经醒了,正惶惶不安地坐在屋里。看到林凡肩头那明显是卫生站手法包扎的伤口,两人都是一愣。
“你……你真去卫生站了?”林老二愕然道,他以为林凡昨天的伤另有隐情,没想到还真去“看病”了。
“嗯,”林凡淡淡应了一声,将手里的碘伏和纱布放在桌上,“摔伤了,不去看看,感染了更麻烦。”
他的语气平静,仿佛昨天晚上的警告和眼前的伤势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这种反常的平静,反而让林老二夫妇更加不敢多问,只能讷讷地点头。
林凡没有理会他们,走到水缸边喝了口水,然后坐到自己的木板床上,开始闭目养神,实则继续运转呼吸法,加速伤势恢复,同时思考下一步行动。
“体面人”打听的消息,像一根刺扎在心里。他必须搞清楚对方的来历。直接去问邻居们细节,容易引人怀疑。或许,可以通过王婶她们,在不经意间反向套取一些信息?
就在他沉思之际,屋外传来一个略显陌生的声音,带着几分官腔:“林老二家是这里吗?”
屋内的三人同时一震。林老二和养母的脸上瞬间血色褪尽,惊恐地看向林凡。
林凡睁开眼睛,眸中闪过一丝寒光。这么快?是街道办?还是……?
他示意养父母稳住,自己站起身,走到门边,没有立刻开门,而是隔着门板问道:“谁啊?”
“我们是街道办的,找林凡了解一下情况。”门外的声音回答道,还算客气。
林凡深吸一口气,调整好表情,拉开了门。
门外站着两个人。一个是之前见过的王干事,另一个则是个三十多岁、穿着灰色中山装、戴着眼镜、面容陌生的男子,看起来比王干事更沉稳,气质也截然不同。
“王干事。”林凡打了声招呼,目光自然地落到那个陌生男子身上。
王干事脸上挤出一丝笑容,侧身介绍道:“林凡,这位是市里来的陈同志,想跟你了解点事情。”
“陈同志?”林凡心中猛地一凛!市里来的?姓陈?难道是……“老陈”?国安的那个“老陈”?
他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一拍,但脸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和一丝不安,微微躬身:“陈同志您好。”
那位“陈同志”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目光锐利地扫过林凡,尤其是在他肩头的纱布上停留了片刻,脸上露出一抹看似和煦的笑容:“你就是林凡?不错,小伙子看起来很精神嘛。听说你昨天采药受伤了?严不严重?”
他的语气很随意,像是上级对下属的寻常关心,但林凡却敏锐地捕捉到他眼神深处那一闪而过的审视和探究。
这不是普通的关心!这是一种评估,一种确认!
林凡立刻压下心中的波澜,按照既定的人设,略带局促地回答:“谢谢陈同志关心,就是划破了点皮,不碍事。”
“那就好。”陈同志点了点头,目光转向屋内的林老二夫妇,只是随意一扫,便又回到林凡身上,“我们这次来,主要是想再深入了解一下你上次在码头协助抓获不法分子的事情,还有一些关于你个人的情况。你看,方不方便跟我们到街道办去详细谈谈?”
又是码头事件!还有“个人情况”!
林凡心中念头飞转。这个“陈同志”出现的时机太巧了!就在他遇袭受伤、并且得知有“体面人”打听他之后!是真的“老陈”因为匿名信或者别的渠道注意到了他?还是……敌特冒充的?为了进一步试探,甚至是想将他调离相对熟悉的棚户区环境,方便下一步行动?
真假难辨!
但无论如何,他不能拒绝。拒绝只会显得心里有鬼。
“方便,当然方便。”林凡立刻点头,脸上配合地露出些许紧张和重视,“王干事,陈同志,你们稍等一下,我跟我爹娘说一声。”
他转身回屋,对脸色煞白的养父母低声道:“没事,就是再去问点话。你们在家待着,别乱跑,也别乱说。”他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安抚和警告。
然后,他跟着王干事和那位神秘的“陈同志”,再次走出了破屋,走向那片未知的、可能布满陷阱的“官方”领域。
阳光刺眼,肩头的伤口在走动间传来隐隐的痛感。
林凡走在两人中间,看似顺从,但全身的神经都已绷紧。
这一次的“问话”,恐怕不会再像上次那样“温和”了。而他,必须在这场真假莫辨的交锋中,找到那一线生机,甚至……反过来确认这位“陈同志”的身份。
伤口的谎言,能否骗过眼前这双锐利的眼睛?而他自己,又能否从这突如其来的“关注”中,分辨出是援手,还是更深的阴谋?
答案,就在前方的街道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