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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章 蛰伏

    第三章:蛰伏

    雨停了。

    但天空依旧阴沉,像一块浸透了脏水的破布,压在上海的头顶。

    废弃仓库里,秦峰结束了对自己右手的例行“折磨”。

    他将五根手指浸泡在滚烫的盐水里,直到皮肤发红发胀,然后用左手,一根一根地,强行将它们掰开、蜷缩、转动。

    骨骼摩擦的酸痛感,像是无数只蚂蚁在啃噬着神经。

    他面无表情,额头上连一滴汗都没有。

    痛楚,早已成了他最熟悉的朋友。

    想要让这只被踩碎的手重新拿起手术刀,甚至是更致命的屠刀,就必须经历这样的重生。

    他的目光,落在窗台边那张从王四身上搜来的收据上。

    “百乐门”三个字,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一个涂着廉价口红的嘴唇,充满了嘲讽的意味。

    渡边。

    一个模糊的姓氏,一个清晰的仇人。

    他闭上眼,脑中的记忆宫殿瞬间亮起。

    那个夜晚,父亲倒下的身影旁,一个穿着伍长军衔的日本兵,脸上带着一道从眉角划到颧骨的浅色刀疤。

    他用脚尖轻蔑地踢了踢父亲的头,然后,像摘一朵花似的,轻巧地撸走了母亲手上的戒指。

    就是他。

    百乐门,法租界最顶级的销金窟。

    歌舞升平,灯红酒绿。

    在城市的另一端,闸北的废墟里,饿殍遍地;

    而在这里,侵略者和附庸者们却夜夜笙歌。

    那张收据,就是渡边的消费凭证。

    这说明,他是一个常客。

    秦峰睁开眼,眼底的冰冷比窗外的天气更甚。

    他需要一个身份,一个能让他自由出入百乐门,近距离观察猎物的身份。

    他不能再像对付王四那样,依靠简单的伏击。

    百乐门的安保,远不是一条弄堂能比的。

    出入那里的日本人,非富即贵,身边随时可能有护卫。

    他需要像真正的外科医生一样,在无影灯下,精准地找到病灶,然后一击切除,而不是在黑暗中胡乱摸索。

    接下来的两天,秦峰没有离开仓库。

    他在为“手术”做准备。

    他用一块碎玻璃,仔细地刮掉了胡茬,将一头乱发修剪整齐。

    他反复练习着微笑。

    对着一滩积水,他命令自己嘴角的肌肉上扬,露出八颗牙齿。

    那笑容僵硬、冰冷,像一张劣质的面具。

    但他不断调整,利用“洞察之眼”分析自己每一丝肌肉的牵动,直到那个笑容看起来温和、谦卑,甚至带着一丝讨好的意味。

    一个在乱世中挣扎求存的、无害的年轻人。

    这是他为自己选择的新面孔。

    他又从金条上切下指甲盖大小的一角,用布包好,藏在鞋底。

    这是他的启动资金。

    第三天傍晚,华灯初上。

    秦峰换上了那身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浆洗得发白的短衫,走出了仓库。

    他像一滴水,汇入了法租界熙熙攘攘的人潮。

    百乐门的霓虹灯招牌,像一颗巨大的毒瘤,在夜色中闪烁着妖异的光芒。

    门口,穿着体面的男女们巧笑嫣然,穿着军装的日本人趾高气扬。

    身材高大的白俄保镖,面无表情地审视着每一个进去的客人。

    秦峰没有靠近,只是在街对面的一个馄饨摊坐下,点了一碗最便宜的阳春面。

    他吃得很慢,像一个在欣赏风景的食客。

    但他的“洞察之眼”却在高速运转,将百乐门入口的一切细节,都扫描、分析、归档进记忆宫殿。

    客人的流量、保镖的换班时间、黄包车夫的聚集点、甚至连街角那个卖香烟的小童,都成了他分析模型的一部分。

    他注意到,在百乐门金碧辉煌的正门旁,有一条狭窄的后巷。

    那里,是另一个世界。

    泔水桶散发着酸臭,穿着油腻制服的伙计们进进出出,脸上写满了疲惫和麻木。

    一个穿着西装马甲、像是管事的人,正叉着腰,对着一个失手打碎了盘子的年轻侍者破口大骂。

    那个侍者被骂得狗血淋头,最后被一脚踹在屁股上,让他滚蛋。

    管事骂骂咧咧地转身,对着后巷吼了一嗓子:“还缺人!谁想找活干的,赶紧过来!”

    几个在巷口徘徊的、衣衫褴褛的男人立刻围了上去。

    秦峰放下筷子,将面汤喝得一干二净。

    他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那件虽然破旧但还算干净的短衫,朝着那条后巷走去。

    他的机会来了。

    “等一下!”

    秦峰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成功让那个正准备挑人的管事回过头来。

    管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眉头皱了起来。

    秦峰的样子,比那些流浪汉要强一些,但依旧是一副穷酸相。

    “干什么?你也是来找活的?”管事的语气很不耐烦。

    秦峰露出了他练习了无数次的、谦卑的微笑。

    “是的,先生。我手脚麻利,能吃苦,什么活都能干。”

    他一边说,一边用“洞察之眼”快速分析着对方。

    这个管事,姓周,大约四十岁,眼袋浮肿,眼白浑浊,是长期熬夜和饮酒过度的迹象。

    他的西装马甲口袋里,露出一角马票。

    他的手指在挑选那几个流浪汉时,下意识地避开了几个指甲缝里有污泥的。

    有洁癖,好赌,急需用钱,但又保留着一丝对“体面”的追求。

    “手脚麻利?就你这身板?”周管事撇撇嘴,一脸不信。

    “我以前在英国人的洋行里做过侍应生,学过规矩。”秦峰不慌不忙地抛出了自己编造的履历,“后来洋行倒了,才落魄了。”

    “洋行?”周管事果然来了点兴趣,“英国人的规矩可是很讲究的。”

    “是的先生。”秦峰微微躬身,姿态放得极低,“比如,给客人倒酒,要从右侧,商标必须朝向客人。端盘子要用三指,保持平稳……”

    他将一些从电影和书本上看来的西餐礼仪,说得头头是道。

    这些细节,瞬间将他和其他几个只会卖力气的流浪汉区分开来。

    周管事的脸色缓和了一些。

    百乐门的客人,非富即贵,最重脸面。

    一个懂规矩的侍者,总比一个毛手毛脚的土包子要好。

    “行吧,看你还算机灵。”周管事不耐烦地摆摆手,“跟我来,试用三天,不行就滚蛋。工钱一天一块大洋,月底结。”

    “谢谢先生!谢谢周管事!”秦峰立刻躬身道谢,恰到好处地表现出感激涕零的样子。

    他赌对了。

    他成功地将自己,伪装成了一柄最不起眼的餐刀,插进了这座堡垒的后厨。

    ……

    百乐门的后台,比秦峰想象的还要混乱和压抑。

    空气中弥漫着酒精、香水和食物混合的古怪气味。

    穿着暴露的舞女们和满身油污的伙计们挤在同一条走廊里,彼此的眼神中都带着一丝轻蔑。

    周管事扔给他一套不怎么合身的白色侍者服,把他领到了一个叫老王的前辈面前。

    “老王,带带他,让他熟悉一下规矩。”

    说完,周管事就急匆匆地走了,大概是赶着去研究他的马票。

    老王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头发稀疏,一脸的褶子,看人的眼神有些浑浊,像是对一切都失去了兴趣。

    “新来的?”老王有气无力地问。

    “是,王哥,我叫陈峰。”秦峰递上一根从黑市买来的、最便宜的香烟。

    伸手不打笑脸人。

    老王接过烟,夹在耳朵上,态度好了些许。

    “在这里干活,记住几条。”老王懒洋洋地靠在墙上,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眼要尖。看清楚谁是爷,谁不能惹。日本人,洋人,穿军装的,还有青帮的,都是爷。别说得罪,你多看他们一眼,都可能给自己招来杀身之禍。”

    “第二,手要稳。盘子里的酒和菜,比你的命都金贵。摔一个,你半个月白干。”

    “第三,嘴要严。不该听的别听,不该看的别看。就算听到了看到了,也要当自己是瞎子、是聋子。明白吗?”

    “明白了,谢谢王哥指点。”秦峰点头哈腰,像个初入社会的新人。

    内心,却是一片冰冷。

    他将老王说的每一个字,都记了下来。

    这些,都是用血泪换来的生存法则。

    很快,他就被派到了大堂。

    金碧辉煌的吊灯,光可鉴人的地板,靡靡的爵士乐,穿着旗袍和西装的男男女女……

    一切都显得那么光怪陆离,与他这几天的经历,恍如隔世。

    他端着托盘,穿梭在人群中,脸上挂着谦卑的微笑,机械地倒酒、上菜、清理桌面。

    他的眼睛,却像最精密的雷达,不动声色地扫描着全场。

    他在寻找。

    寻找那个脸上有一道刀疤的,日本伍长。

    大堂里日本人很多,穿着各式军装,搂着中国舞女,放肆地大笑。

    秦峰的左手,死死地扣住托盘的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每一次与那些穿着军装的身影擦肩而过,他都需要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能压制住心中翻腾的杀意。

    冷静。

    他对自己说。

    你现在是侍者陈峰,不是复仇者秦峰。

    任何一丝异常,都可能让你万劫不复。

    他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工作上。

    倒酒,上菜,收盘子。

    他的动作标准而优雅,甚至比老王还要熟练。

    这都归功于他那双外科医生的手,天生就为精准和稳定而存在。

    他的表现,很快引起了周管事的注意。

    在巡场的时候,周管事特意拍了拍他的肩膀,算是对他的一种肯定。

    一个小时,两个小时……

    秦峰几乎把大堂里每一张日本人的脸都记了下来,却没有发现他的目标。

    难道他今天没来?

    还是说,他根本不在这种公开的大堂消费?

    就在他心生疑虑的时候,一个喝得醉醺醺的日本军官,搂着一个舞女,摇摇晃晃地从二楼的包厢走下来。

    那军官走路时不小心,撞到了一个端着酒水的侍者。

    哗啦一声。

    红酒和玻璃杯碎了一地,溅了那军官一身。

    侍者吓得脸色惨白,当场跪了下来,不住地磕头。

    “八嘎!”

    那军官勃然大怒,一脚将侍者踹翻在地,抽出腰间的南部十四式手枪,顶在了侍者的脑袋上。

    大堂的音乐停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里。

    舞女在尖叫,客人们在后退。

    周管事连滚带爬地跑过来,跪在那军官面前,点头哈腰地求饶。

    秦峰站在人群的外围,端着托盘,身体微微紧绷。

    他的目光,越过那个暴怒的军官,看向了他身后。

    从二楼的楼梯上,正不紧不慢地走下来另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伍长的军服,个子不高,但很壮实。

    他的脸上,从左边眉角到颧骨,有一道清晰的、浅白色的刀疤。

    找到了。

    渡边雄!

    秦峰的瞳孔,在那一瞬间,收缩成了最危险的针芒。

    滔天的恨意,像失控的岩浆,几乎要从他的胸腔里喷涌而出。

    他看到渡边雄的腰间,挂着一个精致的丝绸锦囊。

    锦囊的样式,他再熟悉不过了。

    那是母亲亲手为他缝制的,里面放着保平安的玉佩。

    灭门那天,他一直戴在身上,后来在搏斗中被扯掉了。

    而此刻,它却成了仇人的战利品,一个炫耀的饰物。

    秦峰的呼吸,有那么一刻停滞了。

    他手中的托盘,发出了极其细微的“咯咯”声。

    那是他的指骨,因为攥得太紧而发出的抗议。

    渡边雄走下楼,似乎对楼下的闹剧毫无兴趣。

    他只是轻蔑地瞥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周管事和那个侍者,然后径直朝着门口走去。

    他要走了。

    秦峰的大脑,在零点一秒内,闪过了无数个念头。

    现在动手?

    不行。

    这里人太多,他身上没有武器,不可能在几十个日本人的眼皮子底下,杀死一个日本军官并全身而退。

    他必须忍。

    像一条潜伏在水草下的毒蛇,等待最致命的一击。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将沸腾的杀意压回心底。

    他的眼神重新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惊恐,和周围其他的侍者,没有任何区别。

    他看着渡边雄的背影,消失在百乐门旋转门的光影里。

    他知道,猎物已经出现。

    而他这个猎人,也已经成功地潜伏到了猎物的水潭边。

    接下来,就是耐心的等待。

    等待一个,能让他挥出致命手术刀的,最佳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