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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章 诱惑

    第九章:致命诱惑

    秦峰走出“夜来香”的大门,一股阴冷的湿气立刻钻进他那件不合身的西装里。

    他没有回头。

    身后的靡靡之音和浮华光影,仿佛是另一个世界。

    门一关上,就被彻底隔绝。

    他拐进一条昏暗的后巷,脱下西装外套,翻了个面,再穿上时,已经变成了一件不起眼的黑色夹克。

    他又从口袋里掏出一顶鸭舌帽,扣在头上,帽檐压得很低。

    前后不过十几秒,那个出入酒吧的落魄职员,就变成了一个融入夜色的普通路人。

    他没有立刻回家。

    苏曼柔那边传回消息需要时间,而等待,不符合他的性格。

    猎杀的节奏一旦开启,就不能停下。

    黑田那张肥胖而淫邪的脸,在他脑中一闪而过。

    灭门之夜,这个男人用枪托砸碎了他家的全家福,还放肆地大笑。

    笑声至今还在耳边。

    复仇的名单上,每一个名字都要用血来划掉。

    他沿着霞飞路走着,脚步不疾不徐,像是在深夜里散步。

    但他脑中的“记忆宫殿”正在飞速运转。

    黑田的身份是宪兵队小队长,好酒,好色,性格暴躁且极度自负。

    这种人,往往死于自己的欲望。

    要杀他,不难。

    难的是,如何杀得像一场意外。

    在法租界里公然刺杀一名日本宪兵队军官,会引来疯狂的报复和搜查,这会打乱他针对赵四海的全部计划。

    必须像手术一样精准,不留任何痕迹。

    他的脚步停在了一个药材铺的门口。

    铺子已经上板打烊,门缝里透出一股浓郁的药草混合气味。

    他需要一味药。

    不,是一味毒。

    他的医学院知识,此刻成了最致命的武器库。

    他知道有那么一种东西,提取自南美的一种藤蔓植物,被土著用来涂抹在箭头上,见血封喉。

    但如果口服,经过胃酸的中和,毒性会大大减弱,并且延迟发作。

    它会抑制心脏的迷走神经,在数小时后,造成心律的灾难性紊亂,最终导致心脏骤停。

    在外人看来,与纵欲过度的马上风,或是急性心脏病猝死,没有任何区别。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秦峰已经出现在了十六铺码头附近的一条陋巷里。

    这里是上海的灰色地带,销赃的,跑路的,卖假药的,三教九流汇集于此。

    空气里弥漫着鱼腥、霉味和廉价烟草的混合气味。

    他走进一家挂着“南洋奇货”招牌的小店。

    店里光线昏暗,货架上摆满了各种来路不明的瓶瓶罐罐和风干的动植物标本。

    一个瘦得像猴一样的老板,正趴在柜台上打盹。

    “老板。”秦峰的声音很轻。

    老板抬起眼皮,浑浊的眼睛打量了他一下。

    “买什么?”

    “马钱子,蛇根木,还有……箭毒木的藤。”秦-峰报出三个名字。

    前两者是常见的毒药,但也是中药材。

    第三个,才是他真正想要的东西。

    老板的眼神瞬间变了,睡意全无,变得警惕而锐利。

    “后头那个,是违禁品。我这里是正经生意。”

    秦峰没有说话,只是从口袋里拿出一根小黄鱼,放在了柜台上。

    金灿灿的颜色在昏暗的店里,显得格外刺眼。

    猴子老板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秦峰的“洞察之眼”清晰地捕捉到他瞳孔的瞬间放大,以及一闪而过的贪婪。

    “货不对,或者你走之后多了什么麻烦,十六铺就不会再有你这家店。”秦峰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但这平淡里,却藏着让老板后颈发凉的寒意。

    他重新审视着眼前这个年轻人。

    对方的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你看不到底,只觉得冷。

    这不是普通的买家。

    “三样东西,不能放在一起。后面那个,你去前面路口的馄饨摊,吃碗馄饨,吃完再回来。”老板收起了小黄鱼,言简意赅。

    这是黑话,也是试探。

    怕他是巡捕房钓鱼的。

    秦峰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出去。

    他真的在路口的馄饨摊坐下,点了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

    他吃得很慢,很认真,仿佛真的是为了这口吃食而来。

    他的感官却像雷达一样铺开,馄饨摊老板和几个茶客的闲聊,街角巡捕的脚步声,黄包车夫的吆喝声……一切都清晰地映入他的脑海。

    没有任何异常。

    一碗馄饨下肚,他回到小店。

    老板递给他一个油纸包。

    “前面的两样。”

    然后又从柜台下,摸出一个更小的,用锡纸包着的东西。

    “你要的藤,磨成的粉。一钱的量,能毒死一头牛。怎么用,你自己掂量。”

    秦峰接过东西,没有检查。

    他的“洞察之眼”告诉他,老板没耍花样。

    那股微弱的、独特的植物碱气味,错不了。

    他转身离开,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晨雾里的陋巷中。

    ……

    当晚,“夜来香”酒吧。

    秦峰没有再扮演落魄的职员。

    他花了一点钱,从一个喝得烂醉的侍者身上,换来了对方的白衬衫和领结。

    当他端着托盘,行走在那些酒客之间时,他已经成了这个地方的一部分,一个最容易被忽视的存在。

    他的目光,始终锁定在角落的一个卡座。

    黑田正和几个同伴在那里喝酒吹牛,笑声刺耳。

    时机在靠近。

    他需要一个引子。

    这时,舞台的灯光亮起。

    苏曼柔抱着吉他,缓缓走了出来。

    她今天穿了一件月白色的旗袍,素雅得与这里的环境格格不入。

    她坐下,没有立刻开始唱歌,只是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拂过琴弦。

    “叮——”

    一声清越的弦音,让场子里的嘈杂都为之一静。

    “今天,我想给大家讲个故事。”苏曼柔的声音透过麦克风,清晰地传到每个人的耳朵里,“故事关于一种酒。”

    所有人都被勾起了兴趣。

    “传说在遥远的西伯利亚,有一种酒,是用最烈的伏特加,加上七种极寒之地的草药酿成的。当地的男人,在成年礼上,必须要喝下一整杯,才能证明自己是真正的勇士。这种酒,他们叫它‘生命之水’。”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奇特的魔力,仿佛在讲述一个古老的传说。

    “据说,喝下它的人,能感受到冰原的烈风刮过喉咙,能看到极光在眼前绽放。当然,也有人说,那只是酒精中毒前的幻觉。”

    她说完,发出一声轻笑,带着几分神秘和戏谑。

    台下也响起了一片哄笑声。

    秦峰的目光,穿过人群,与苏曼柔在空中交汇了零点一秒。

    引子,已经抛出。

    “生命之水?有意思!”黑田的卡座那边,一个日本军官大声起哄,“老板!你们这里有这种酒吗?拿上来,让黑田君给我们展示一下,什么才是大日本帝国武士的勇气!”

    “对!让这些支那人开开眼界!”

    起哄声此起彼伏。

    黑田的脸在酒精和虚荣心的作用下,涨得通红。

    他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老板!把你们的‘生命之-水’拿来!”

    吧台后面的酒保一脸为难。

    这显然是歌女随口编的故事,哪里真有这种酒。

    就在这时,秦峰端着托盘走了过去。

    他对着黑田深深一鞠躬,脸上带着谦卑又惶恐的笑容。

    “黑田先生,真不巧,我们酒吧确实有一瓶‘生命之水’,是老板私人珍藏的,从一个俄国贵族手里得来的。只是……”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

    “只是什么?快说!”黑田不耐烦地吼道。

    “只是这酒,太烈了。老板吩咐过,寻常人喝了,会出事的。所以从不对外出售。”秦峰小心翼翼地回答。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更是火上浇油。

    “八嘎!你看不起谁?”黑田勃然大怒,“你的意思是,我黑田不是真正的勇士?拿来!多少钱,我出了!”

    “这……”秦峰的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了为难的神色。

    “快去!”

    “是,是!”

    秦峰“惶恐”地退下,转身走向吧台。

    在吧台的遮挡下,他从后台取出一瓶早已准备好的伏特加。

    瓶身是白色的,没有任何标签。

    他背对着众人,将一小撮白色的粉末,无声无息地倒入了调酒器中。

    那是他用一下午的时间,从那截毒藤上萃取出的精华。

    然后,他倒入了半瓶伏特加。

    轻轻摇晃。

    粉末无色无味,瞬间溶解,与清澈的酒液融为一体,看不出任何异样。

    他将酒倒进一个带有复古雕花的醒酒器里,放在托盘上。

    当他再次走向黑田时,他的手稳得像磐石。

    “黑田先生,您的‘生命之水’。”

    他将醒酒器和一只古典的阔口玻璃杯放在桌上,然后亲手为黑田倒了满满一杯。

    酒液清澈透明,却在灯光下,反射出一种妖异的光。

    “黑田君,真有你的!”

    “干了它!让我们见识一下!”

    同伴的吹捧声,让黑田的虚荣心膨胀到了极点。

    他端起酒杯,对着周围扫视一圈,目光中充满了炫耀和不可一世。

    “真正的勇士,从不畏惧挑战!”

    他大吼一声,仰起脖子,将那满满一杯“生命之水”,一饮而尽。

    “哦——!”

    周围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叫好声。

    辛辣的酒液像一团火,从他的喉咙一直烧到胃里。

    黑田的脸瞬间变成了猪肝色,剧烈地咳嗽起来。

    “好……好酒!”他强撑着,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为了掩饰自己的失态,也为了进一步炫耀,他大手一挥。

    “再给我来一瓶清酒!今天,不醉不归!”

    秦峰的嘴角,在没人注意的角落,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计划,完美。

    喝下大量的其他酒,会彻底扰乱法医的判断。

    最终的死亡报告上,只会写着:急性酒精中毒,诱发心脏病。

    一个酒色之徒,死在酒桌上,再合理不过。

    秦峰没有多停留一秒。

    他悄然退下,将托盘放回吧台,然后走进员工通道,脱下那身侍者的衣服,换回自己的夹克和帽子。

    当他再次走出“夜来香”的后巷时,里面依旧是震耳欲聋的音乐和喧嚣。

    黑田的生命,已经进入了倒计时。

    而这一切,都与他无关了。

    他走在回家的路上,夜风格外冷。

    口袋里,一张纸条的触感清晰无比。

    那是下午的时候,苏曼柔通过一个卖烟的小孩,塞给他的。

    上面只有一个字。

    “可。”

    他知道,这是林晚星的答复。

    他那份异想天开的计划,被批准了。

    黑田的死,只是这场复仇序曲中的一个微不足道的音符。

    而真正的主旋律,将在虹口大戏院,奏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