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疯狂的饵
第十二章:疯狂的饵
报纸被揉成一团,又被他缓缓抚平。
赵四海那张油腻的脸在褶皱中扭曲,像一张可笑又可憎的面具。
秦峰将报纸折好,仔细地放回口袋。
他站起身,走到那半扇被钉死的窗户前,从木板的缝隙向外望去。
天色阴沉,黄浦江上吹来的风带着湿冷的腥气,钻进巷子,卷起几片烂菜叶。
街上,两个法国巡捕正懒洋洋地倚着墙壁抽烟,他们的目光刻意避开了不远处一队刚刚走过的日本巡逻兵。
整个法租界,就像一个被高压蒸汽充满了的铁皮罐头,外表看着还算平静,内里却已经到了爆炸的边缘。
松井石根。
赵四海。
一个施暴者,一个帮凶。
现在,帮凶主动跳了出来,躲在施暴者的身后,以为自己找到了最坚固的靠山。
秦峰的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靠山?
这世上,再没有比死人更可靠的东西了。
他拿起桌上所有的手术刀,用一块破布细细包裹起来,贴身藏好。
然后,他戴上帽子,压低帽檐,推门走出了这家“四海旅店”。
他没有回头。
这个藏了两天的地方,已经不安全了。
当他决定将赵四海作为目标的那一刻,他就将自己从一个潜藏在暗处的猎人,变成了主动走向陷阱的诱饵。
诱饵,就要有诱饵的样子。
他需要活动,需要留下痕迹,需要让那条疯狗,嗅到他的气味。
他没有去赵四海在报纸上刊登的“四海贸易行”。
用脚指头想都知道,那里现在一定是龙潭虎穴,是松井石根张开的最大的一张网。
直接冲过去,不是复仇,是送死。
他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
路过一家粥铺,滚烫的白粥冒着热气。
他才感觉到腹中空空,饥饿感像一条虫子,在啃噬他的胃壁。
他走进去,要了一碗最便宜的白粥,两根油条。
粥铺里人不多,老板和几个熟客压低了声音在交谈。
秦峰选了一个靠墙的角落坐下,默默地喝着粥,耳朵却像雷达一样,捕捉着周围所有的声音。
“……听说了伐?那个赵四海,就是以前开米行的那个瘪三,现在是抖起来了。”
“可不是嘛,都攀上日本人了。报纸上都登了,说是要帮着宪兵队抓什么‘抗日分子’。”
“呸!汉奸!这种人,出门要被雷劈死的!”一个穿着短衫的汉子低声咒骂道。
老板连忙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紧张地朝门外看了看:“轻点声!你想被抓到宪兵队去喝辣椒水啊?现在外面风声紧得很,那个杀东洋兵的凶手还没抓到,日本人跟疯狗一样到处咬人。”
“要我说,那个杀东洋兵的是好汉!杀得好!”
“好汉是好汉,可别把咱们这些老百姓给连累了……”
秦峰面无表情地将最后一口粥喝完。
他从这些零碎的交谈中,确认了几件事。
第一,赵四海要帮日本人抓人的消息,已经传开了。
松井石根的目的很明确,就是要将事情闹大,逼自己现身。
第二,普通民众对这件事的态度是憎恨,但也恐惧。
没有人会为赵四海出头,这为他的行动提供了最好的群众基础。
他付了钱,走出粥铺。
阳光终于从云层里挤出几缕,照在潮湿的街道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秦峰眯了眯眼,走向了另一个地方。
大世界。
这个上海滩最著名的娱乐场,即便是在这样紧张的时局下,依旧歌舞升平,人声鼎沸。
这里是三教九流的汇集地,是情报与流言的发酵池。
他没有进去,只是在外面的一个茶摊坐下,叫了一壶最便宜的茶。
他在这里坐了整整一个下午。
他像一块石头,沉默地看着人来人往。
看穿着长衫的生意人,看穿着旗袍的舞女,看穿着短褂的黄包车夫,看穿着制服的巡捕。
他在观察,在记忆。
他在用“记忆宫殿”构建一张属于这个时代的,鲜活的上海地图。
每一个细节,都可能在未来的某个时刻,成为救命的稻草。
黄昏时分,他终于等到了他想要的东西。
两个形迹可疑的男人在邻桌坐下,他们穿着不合身的西装,眼神飘忽,一边喝茶,一边交换着信息。
“……赵老板现在不住米行那边了。”
“搬哪儿去了?”
“霞飞路,以前一个法国佬的别墅,被他盘下来了。里里外外,都是日本人派的保镖,还有宪兵队的人二十四小时站岗,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派头这么大?他要指证谁啊?搞得跟真的一样。”
“谁知道呢?听说下个礼拜三,就在兰心大戏院门口,公开指认。日本人让巡捕房把整条街都清空,说是要开什么‘治安强化大会’……”
“做戏罢了。这就是个套,钓鱼呢。”
“嘘……这话可不能乱说。”
两人很快喝完茶,匆匆离去。
霞飞路别墅。
兰心大戏院。
下周三。
地点,时间,陷阱的轮廓,已经清晰地展现在他面前。
松井石根,还真是看得起他。
不仅摆下了擂台,还把请柬发得人尽皆知。
这是阳谋。
赤裸裸的阳谋。
他知道是陷阱,松井也知道他知道是陷阱。
这是一场心理的博弈。
松井在赌,赌他的仇恨会压倒理智。
而秦峰……
他连赌的资格都没有。
因为小刘那张死不瞑目的脸,因为父母倒在血泊中的身影,因为赵四海那张卑躬屈膝的笑脸。
他没有退路。
他必须去。
……
夜幕降临。
秦峰没有再回任何旅店。
他像一个幽灵,穿梭在闸北战场的废墟边缘。
这里断壁残垣,焦土遍地,是死亡与遗忘的国度。
他找到一个被炸毁了一半的教堂,安顿下来。
冰冷的石地板,比旅店里那张吱呀作响的木板床,更让他感到安心。
这里没有邻居的交谈,只有风穿过破败窗棂时发出的呜咽。
他从口袋里拿出那张已经起了毛边的报纸,借着从穹顶破洞里漏下的月光,再一次审视着赵四海的脸。
“记忆宫殿”被激活。
无数的信息碎片开始汇集、重组、推演。
霞飞路的地图在他脑中展开,每一条街道,每一条弄堂,都变得清晰无比。
他开始模拟。
如果从东面进攻,会遭遇几个哨点?
狙击手最可能藏在哪个位置?
如果从西面的下水道潜入,出口在哪里?
是否会被水流声掩盖脚步?
撤退路线有几条?
哪一条被发现的概率最低?
他的大脑,变成了一台精密的计算器。
外科医生的严谨,让他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微小的细节。
他没有枪,至少没有能与一支宪兵小队抗衡的火力。
他没有帮手,林晚星的组织有纪律,不会批准这样一次明显是自杀式的个人复仇行动。
他只有自己,和那七把冰冷的手术刀。
但这还不够。
他需要更多的工具。
还需要一个机会,一个能让他靠近那栋别墅的机会。
一个能让他,将手术刀,送到赵四海喉咙前的机会。
他闭上眼。
脑海中,那晚灭门的场景再一次浮现。
赵四海当时站在佐々木的身边,谄媚地笑着,指着他父亲藏书的书房,说着什么。
对了,书房!
秦峰的眼睛猛然睁开。
他记起来了,赵四海有一个癖好。
他嗜好收集古籍善本,尤其是宋版的医书。
他的父亲秦文博,是沪上有名的收藏家,赵四海曾多次登门求购,都被父亲婉言谢绝。
灭门之后,家里的藏书,一定是被赵四海这个杂碎给侵吞了。
而父亲的藏书中,有一套绝版的《洗冤集录》宋刻本,是赵四海梦寐以求的东西。
秦峰的心跳开始加速。
一个疯狂而大胆的计划,在他的脑中迅速成型。
既然松井石根为他搭了一个舞台。
那他不介意,在登台之前,先演一出精彩的序幕。
他要让赵四海,这个贪婪的叛徒,自己走出那个看似固若金汤的乌龟壳。
他要用赵四海最渴望的东西,来做诱饵。
用一本沾着秦家鲜血的医书,来做他的催命符。
月光下,秦峰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个近乎残忍的笑容。
松井,赵四海。
你们的饵,我吃了。
现在,也尝尝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