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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独闯虎穴

    第13章 独闯虎穴

    第十三章:独闯虎穴

    那个近乎残忍的笑容,在冰冷的月光下只停留了片刻,便被更深沉的寒意所取代。

    计划是完美的。

    用赵四海最贪婪的欲望作为钩子,将他从那个固若金汤的别墅里钓出来。

    这很理智,也很安全。

    但秦峰的心里,却有一团火在烧。

    理智告诉他要等,要布局,要像一个真正的猎人那样,布置好陷阱,然后耐心等待猎物自己走进来。

    可那灼烧着他五脏六腑的恨意,却在疯狂地咆哮。

    等?

    还要等多久?

    父母的血还没有干,小刘死不瞑目的双眼就在眼前。

    每多等一分钟,都是一种煎熬。

    他从破败的教堂穹顶下站起身,走到残破的窗棂边,遥遥望向法租界的方向。

    那里灯火璀璨,像一颗镶嵌在黑丝绒上的钻石,奢华,却冰冷。

    赵四海就在那里。

    在温暖的床上安睡,享受着背叛换来的富贵。

    而自己的家人,却长眠于地下。

    不行。

    他等不了。

    那个用医书作饵的计划太慢了,中间的变数也太多。

    他怎么确定赵四海一定会亲自来?

    又怎么保证在交易的瞬间,能突破重围,一击必杀?

    不。

    他要用自己的方式。

    最直接,最原始,也最符合他此刻心境的方式。

    他要亲眼去看一看那个所谓的“乌龟壳”,到底有多硬。

    他要用自己的双脚,去丈量仇人藏身之地的每一寸土地。

    ……

    接下来的三天,秦峰没有再回闸北的废墟。

    他像一个真正的幽魂,彻底融入了法租界的人潮。

    白天,他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市民。

    他会花两个铜板,在霞飞路的路口买一份《申报》,然后在街角的咖啡馆外,找一个露天的座位,点一杯最便宜的红茶,一坐就是一上午。

    他的眼睛看着报纸,余光却像手术刀一样,精准地剖析着街对面那栋三层高的白色别墅。

    别墅门口,两名荷枪实弹的日本哨兵如同雕塑般站立,旁边还停着一辆黑色的福特轿车,车里总是有两个穿着便服的男人,眼神警惕地扫视着过往的行人。

    秦峰知道,那些是特高课的便衣,或者是76号的走狗。

    下午,他会换一个地方。

    别墅后面那条弄堂口,有一个馄饨摊。

    他会要一碗小馄饨,和摊主、和那些黄包车夫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乖乖,这宅子现在是哪个大人物住进来了?这阵仗,比法国总领事出门还大。”一个车夫压低声音说。

    “还能是谁,那个报纸上天天登的赵老板呗。”

    “就是那个汉奸?呸!不得好死!”

    “嘘……轻点声,想被抓走啊?没看见那边墙头上都架了机枪了?”

    秦峰默默地吃着馄饨,将这些信息一一记下。

    他的“记忆宫殿”里,那栋别墅的立体模型正在被飞快地构建、完善。

    大门口有两个明哨,一辆车里有两个暗哨。

    东侧围墙,每隔一个小时会有一队三人巡逻队经过,路线固定。

    西侧是厨房和佣人房,下午四点会有送菜的车过来,这是唯一能进出后院的外部车辆,但检查极为严格。

    楼顶,东南角和西北角各有一个狙击点,虽然用帆布遮着,但那细微的轮廓骗不过他的眼睛。

    到了晚上,他会变成一个在暗巷里捡拾垃圾的流浪汉。

    他用泥灰抹花了脸,穿着捡来的破烂衣服,缩在别墅不远处的阴影里,像一块不起眼的石头。

    他观察着别墅里的灯光。

    哪扇窗户最先亮起,哪扇窗户熄灭得最晚。

    他甚至能根据窗帘后晃动的人影,大致判断出里面人员的活动规律。

    赵四海住在二楼的主卧,那里的灯光总是最晚熄灭。

    他很怕死。

    秦峰能从那彻夜不熄的灯光里,感受到他的恐惧。

    真好。

    恐惧,是复仇最好的开胃菜。

    三天三夜的观察,不眠不休。

    饥饿和疲惫让他的身体达到了极限,但他的精神却前所未有地亢奋。

    那栋在他眼中如同钢铁堡垒的别墅,已经被他用目光拆解得七零八落,无数的漏洞和死角,清晰地呈现在他的脑海中。

    他找到了。

    那条通往地狱的捷径。

    在别墅的北侧,围墙最高,也最偏僻。

    那里紧邻着另一栋洋房的后花园,花园里种满了茂密的爬山虎。

    那些疯狂生长的藤蔓,有一部分已经越过了围墙,攀附在了别墅的墙体上,形成了一片天然的绿色伪装。

    最关键的是,那片藤蔓覆盖下,二楼的位置,正好有一扇小窗。

    那是盥洗室的窗户。

    根据他的观察,这扇窗户几乎从不打开,而且由于位置隐蔽,巡逻队的视线也会在这里形成一个短暂的盲区。

    从巡逻队在东墙拐角消失,到再次出现在西墙,中间有整整三分钟的空隙。

    三分钟。

    足够了。

    第四天的午夜。

    乌云遮蔽了月亮,整个上海都陷入了深沉的黑暗。

    秦峰从藏身的桥洞下钻出来,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四肢。

    他脱下那身破烂的流浪汉行装,露出了里面一身便于行动的黑色短打。

    几把手术刀被布条紧紧地缠绕在小臂和小腿上,冰冷的金属紧贴着皮肤,传来令人安心的触感。

    他像一只狸猫,无声无息地穿过寂静的街道。

    法租界的夜晚并不平静,远处隐约传来歌舞厅的靡靡之音和醉汉的叫骂,但这一切都成了他最好的掩护。

    很快,他便抵达了别墅北侧的围墙外。

    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植物腐叶的潮湿气息。

    他静静地伏在黑暗中,调整着呼吸,将心跳放缓到最低。

    他在等。

    等那队巡逻兵。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远处传来了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和皮靴摩擦地面的声音。

    由远及近,然后又由近及远。

    就是现在!

    在脚步声消失在东墙拐角的瞬间,秦峰动了。

    他的身体如同一张被拉满的弓,瞬间弹出。

    助跑,蹬墙,手臂在空中舒展,精准地抓住了墙头垂下的一根粗壮藤蔓。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

    他悬在半空,双脚在墙面上轻轻一点,借力向上,整个人便悄无声息地翻过了两米多高的围墙。

    落地时,他蜷缩身体,用一个前滚翻卸去了所有的力道,如同一片落叶,轻飘飘地融入了院子的阴影中。

    三分钟。

    他的计时才刚刚开始。

    他不敢有丝毫停留,贴着墙根,迅速移动到那片爬山虎覆盖的墙壁下。

    藤蔓比他想象的更坚韧。

    他双手双脚并用,像一只壁虎,迅速向上攀爬。

    粗糙的藤蔓磨着他的手心,但他感觉不到疼痛。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那扇高悬于黑暗中的小窗。

    一楼……二楼……

    到了。

    他单手抓住一根主藤,稳住身形,另一只手从怀中摸出了一根细长的铁丝。

    这是他从一个修表匠那里弄来的。

    老式的窗户插销,结构并不复杂。

    他将铁丝从窗缝里探进去,耳朵贴在冰冷的玻璃上,仔细地感受着另一端传来的细微触感。

    拨,挑,转。

    他的手稳得像在进行一台最精密的神经外科手术。

    时间在流逝。

    他甚至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沉重搏动的声音。

    快了,快了……

    咔哒。

    一声几乎微不可闻的轻响。

    开了。

    秦峰心中一喜,小心翼翼地将窗户向内推开一道缝隙。

    一股混杂着肥皂和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他侧身,灵巧地从缝隙中钻了进去。

    双脚落地,依旧悄无声息。

    他成功潜入了这栋虎穴。

    盥洗室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微弱的天光勾勒出马桶和浴缸的轮廓。

    他没有立刻出去,而是静静地站在门后,耳朵贴着门板,倾听着外面的动静。

    走廊里很安静。

    只能听到不远处,似乎有一个人沉重的鼾声。

    是守夜的保镖。

    秦峰的嘴角,勾起一丝冷酷的笑意。

    他轻轻转动门把手,将门拉开一道缝。

    走廊里亮着一盏昏暗的壁灯,光线勉强能让人视物。

    一个穿着西装的壮汉,正靠在不远处的一张椅子上呼呼大睡,怀里还抱着一支中正步枪。

    秦峰的目光从他身上扫过,随即投向了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房门。

    那就是主卧。

    赵四海就在里面。

    他像幽灵一样,从门后滑了出来,脚步轻得像猫。

    他绕过那个打鼾的保镖,一步步地接近着自己的目标。

    十米。

    五米。

    三米。

    他已经能闻到从门缝里飘出的,混杂着雪茄和香水味的油腻气息。

    那是赵四海的味道。

    他至死也忘不了。

    秦峰缓缓从手臂上解下了一把手术刀,冰冷的刀柄被他的手心捂热。

    他的眼中,燃烧着复仇的火焰。

    就在他抵达门前,准备用同样的方式撬开门锁时,他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了一丝不协调的微光。

    来自天花板的角落。

    那是什么?

    他的动作瞬间停滞,大脑飞速运转。

    那不是灯光的反光。

    更像……一个镜头的反光。

    这个念头如同一道闪电,劈开了他被仇恨冲昏的头脑。

    不对劲。

    一切都太顺利了。

    顺利得就像是被人刻意安排好的一样。

    坚固的别墅,为什么偏偏在最隐蔽的地方留下这样一个明显的攀爬点?

    训练有素的巡逻队,为什么会有长达三分钟的巡逻盲区?

    守夜的保镖,为什么会睡得像一头死猪?

    这根本不是疏忽。

    这是一个陷阱!

    一个专门为他这种自以为是的潜入者,量身定做的陷阱!

    该死!

    秦峰的心脏骤然缩紧,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瞬间凝固。

    他几乎是本能地想要后退,想要从来路逃离。

    但已经晚了。

    咔嗒。

    一声清脆的响动,不是来自他面前的门锁,而是来自整个走廊。

    下一秒。

    天花板上隐藏的数十盏强光灯瞬间大亮,刺目的白光将整个走廊照得如同白昼!

    秦峰被这突如其来的强光晃得睁不开眼,下意识地抬起手臂遮挡。

    “不许动!”

    “举起手来!”

    日语和中文的怒吼声,从四面八方同时炸响。

    无数黑洞洞的枪口,从那些敞开的房门后伸了出来,像一根根择人而噬的毒刺,死死地对准了他。

    走廊尽头,那扇他原本要撬开的主卧房门,也缓缓打开了。

    走出来的,却不是他想象中那个肥头大耳的赵四海。

    而是一个穿着笔挺的日军大佐军服,戴着白手套,面容儒雅,嘴角噙着一丝玩味笑容的中年男人。

    男人一边慢条斯理地鼓着掌,一边用一种欣赏艺术品般的目光打量着僵在原地的秦峰。

    “啪,啪,啪。”

    清脆的掌声在死寂的走廊里回荡,显得格外刺耳。

    “了不起。”男人用一口流利的中文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猫捉老鼠般的戏谑,“身手,胆识,都堪称一流。我还以为,你会选择用那本《洗冤集录》做文章,没想到,你比我想象的还要心急。”

    “秦峰先生,我们等候多时了。”

    秦峰的瞳孔,瞬间收缩到了极致。

    他认识这张脸。

    就算化成灰,他也认识这张脸!

    佐々木健一!

    那个亲手毁灭了他一切的恶魔!

    原来,从头到尾,这就是佐々木亲自布下的局。

    赵四海是饵,别墅是笼,而他,就是那只一头撞进来的,愚蠢的飞蛾。

    滔天的恨意与彻骨的冰寒,同时在他心中炸开。

    他握紧了手中的手术刀,肌肉紧绷到了极点,像一头准备做困兽之斗的猎豹。

    佐々木健一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微笑着摇了摇头。

    “我劝你,不要做无谓的抵抗。”他轻声说道,那声音如同魔鬼的低语,“否则,我无法保证,你的手脚,是否还能拿起手术刀。”

    话音刚落,那个原本在椅子上打鼾的保镖,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秦峰的身后,一支黑漆漆的鲁格手枪,冰冷地顶在了他的后脑勺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