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魔鬼的考场
第1章:魔鬼的考场
虹口。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铁锈、消毒水和海风混合在一起的特殊气味。
这里是日占区的心脏,连阳光都仿佛被无形的秩序过滤了一遍,投射在街道上的光影,线条笔直,棱角分明。
秦峰坐在一条冰冷的长椅上,安静地等待着。
他身上穿着一套剪裁合体的深色西装,膝上放着一个黑色的硬质公文包,坐姿笔挺,像一尊即将被请进展厅的雕塑。
他的身份是东野正雄,一个毕业于东京帝国大学医学院,响应“圣战”号召,前来上海支援大日本皇军的精英外科医生。
这是林晚星耗费了巨大代价,为他量身打造的完美身份。
每一个环节,都理论上无懈可击。
理论上。
走廊另一头传来皮靴敲击地面的清脆声响,一队宪兵巡逻而过,冰冷的视线如同探照灯,扫过每一个角落。
秦峰没有抬头,只是将目光落在自己擦得锃亮的皮鞋尖上。
他能感觉到那些视线在自己的头顶停留了两秒,然后才移开。
在这种地方,任何多余的动作,哪怕只是一个不合时宜的好奇眼神,都可能招来杀身之祸。
他必须忘记自己是秦峰。
“东野正雄先生。”
一个穿着护士服的日本女人走了过来,微微躬身,声音不高不低,没有情绪。
秦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下摆,朝她礼貌地颔首。
“请跟我来,院长和面试官正在等您。”
他跟在护士身后,穿过一条又一条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的走廊。
墙壁被漆成惨白色,挂着宣传“大东亚共荣”的标语,空气中那股消毒水的味道愈发浓烈,像是要将人的思想也一并漂白。
最终,他们在一扇厚重的橡木门前停下。
护士敲了敲门,得到允许后,推开门,侧身让他进去。
“请。”
秦峰迈步走入。
房间不大,更像一间审讯室,而不是院长办公室。
窗户被黑色的遮光帘挡得严严实实,只开着一盏刺眼的顶灯,将光线聚焦在房间中央的一张椅子上。
椅子对面,是一张宽大的办公桌。
桌后坐着三个人。
中间的是个头发花白、戴着金丝眼镜的老者,应该是院长小野寺。
左边是个身材肥硕、穿着陆军大佐军服的军官,表情倨傲,是医院的军方负责人松本大佐。
秦峰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右边那个男人身上。
他大概四十岁左右,穿着一身普通的西装,脸上挂着温和的微笑,但那笑容不及眼底。
他的双手交叠放在桌上,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非常整洁,没有任何属于医生的化学药剂或血渍的痕跡。
这个人,不是医生。
秦峰的“洞察之眼”瞬间开启,大脑如同一台高速运转的精密仪器,开始分析。
对方的坐姿很放松,但脊柱始终保持着一种随时可以发力的紧张感。
他的视线看似随意,却在秦峰进门的一瞬间,精准地扫过了他的眼睛、喉结和持着公文包的右手。
这是一个观察者,一个猎手。
特高课。
秦峰心中瞬间得出了结论。
“请坐,东野君。”院长小野寺指了指那张仿佛身处舞台中央的椅子。
秦峰走过去,将公文包放在脚边,坐了下来。
他没有坐满,只坐了椅子的前三分之一,腰背挺直,双手自然地放在膝盖上。
这是一个标准、谦逊且充满敬意的姿态。
“我是院长小野寺,这位是松本大佐。”小野寺简单地介绍了一下,然后指着右边的男人,“这位是田中先生,他是本部派来协助我们进行人才甄别的心理学专家。”
果然。
秦峰立刻朝田中微微欠身:“田中先生,您好。”
“东野君不必紧张。”田中微笑着开口,声音和他的人一样,温和得像春风,“我们只是想更深入地了解一下你。毕竟,虹口陆军医院是帝国在华中地区最重要的战地医疗中心,我们需要最优秀的人才。”
他一边说着,一边拿起了桌上那份关于“东野正雄”的履历。
“履历非常完美。”田中赞叹道,“帝国大学最年轻的医学博士,师从著名的黑川教授,在《柳叶刀》上发表过两篇论文。说实话,以你的才华,留在东京会有更好的发展,为什么选择来上海这个……危险的地方?”
第一个问题,来了。
这不是在问履历,而是在问动机。
秦峰的大脑中,“记忆宫殿”早已将这份履历的每一个细节都构建成了实体场景。
他甚至能“看”到自己站在帝国大学的讲台上,对着黑川教授鞠躬的画面。
他抬起头,目光清澈,带着一种属于学者的纯粹和一丝被理想主义点燃的狂热。
“田中先生,正因为帝国需要,我辈才更应前来。在后方安逸的实验室里,我的手术刀只能拯救有限的病人。但在这里,在圣战的最前线,我的每一份努力,都能为帝国多保留一份有生力量。这是我作为帝国臣民,应尽的责任与荣耀。”
这番话说得铿锵有力,每一个字都像是淬过火的。
松本大佐满意地哼了一声,显然对这个答案非常受用。
田中依旧微笑着,他轻轻敲了敲桌子:“说得很好。那么,我们来谈谈专业问题。你在论文里提到了关于‘战地损伤控制性手术’的理念,这在目前的外科领域还相当超前。你能具体阐述一下,在面对一名腹部严重贯通伤、已出现失血性休克的伤员时,你的首要处理原则吗?”
这是一个极其专业的陷阱。
如果秦峰只是纸上谈兵,他会立刻暴露出理论与实践的脱节。
但这些知识,早已融入秦峰的骨血。
他没有丝毫犹豫,语速平稳且极具条理地回答:“首要原则不是修复,而是控制。立刻进行剖腹探查,以最快速度填塞止血,控制污染源,然后用负压封闭技术临时关腹。将病人送入ICU,纠正其酸中毒、低体温和凝血功能障碍的‘死亡三角’。等到生命体征平稳后,再进行二次、甚至三次的确定性手术。传统的‘一步到位’式手术,只会加速这类伤员的死亡。”
他的回答,精准得像是从最权威的教科书上复刻下来的。
连院长小野寺都忍不住点了点头,眼神里流露出欣赏。
“非常精彩。”田中鼓了鼓掌,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就在这时,他像是要端起手边的水杯,手肘却“不经意”地碰到了杯壁。
啪!
水杯应声倒地,在安静的房间里发出一声脆响。
冰水泼洒出来,溅湿了田中的裤脚,也溅到了秦峰的皮鞋上。
突发的压力测试。
在对方手肘动的瞬间,秦峰的“洞察之眼”已经捕捉到了他肩部肌肉的微小动作。
这不是意外。
他的身体下意识地紧绷了一瞬,但随即放松下来。
他没有跳起来,也没有表现出任何惊慌。
他只是微微皱了下眉,像是对这种小小的意外感到一丝不快,但旋即恢复了平静。
他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块洁白的手帕,俯身,不是先擦自己的鞋,而是伸手去擦拭溅到田中裤脚上的水渍。
他的动作,自然而然,带着下级对上级应有的体贴和恭敬。
这是一个帝国精英,在面对突发状况时,最完美的反应——冷静、有序,并且时刻不忘身份的尊卑。
“啊,真是抱歉。”田中仿佛才反应过来,笑着摆了摆手,“人老了,手脚不听使唤。不用麻烦了,东野君。”
一名护士立刻推门进来,迅速而无声地清理了地面。
房间再次恢复了平静。
但秦峰知道,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开始。
田中靠回椅背,双手交叉在胸前,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のかもし的,是一种鹰隼般的审视。
“东野君,最后一个问题。”
他的声音,也变得冰冷起来。
“假设,这里有两名伤员。一个是你的亲弟弟,帝国普通的士兵,他失血过多,急需输血,否则半小时内就会死亡。另一个,是帝国正在进行细菌武器研究的核心科学家,他被抵抗分子击中,同样急需输血。血库里,只剩下最后一袋与他们匹配的血。你,作为主治医生,这袋血,你给谁?”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干了。
这是一个两难的绝境,一个测试忠诚度的终极陷阱。
无论选择哪一个,都有被质疑的理由。
选择救弟弟,是人之常情,但对帝国的忠诚度就要打上问号。
选择救科学家,看似“正确”,但一个能对至亲都如此冷血的人,他的内心真的可信吗?
松本大佐和院长小野寺的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
秦峰沉默了。
他低着头,似乎在进行激烈的天人交战。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这个微小的动作,暴露了他内心的“挣扎”。
足足过了十几秒,他才缓缓地抬起头。
他的眼中,没有了之前的狂热,也没有了学者的纯粹。
只剩下一种绝对的、非人的、冰冷的平静。
“田中先生,”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冰锥,刺入每个人的耳膜,“您的问题,本身就是个错误。”
田中眉毛一挑:“哦?”
“我的存在,我的医术,我的一切,都属于帝国。它们是帝国的财产。我个人,是没有资格,也没有权力,去决定帝国财产的分配方式的。”
秦峰站起身,向着三人,深深地鞠了一躬。
“所以,我不会做选择。”
他直起身,目光直视着田中的眼睛,那里面没有一丝情感的波动。
“我会立刻将情况上报给我的直接负责人,也就是松本大佐。由他,来替天皇陛下做出判断。在这期间,我会用尽一切医疗手段,维持住两个人的生命,直到命令下达。”
“如果……命令迟迟不下达,两人都濒临死亡呢?”田中追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残酷的引诱。
秦峰的嘴角,忽然咧开一个森然的弧度。
“那我会抽出我自己的血。如果血型不符,我就抽出那个科学家的血,输给我的弟弟。”
“什么?”这次,连田中都愣住了。
“因为,”秦峰的声音里透出一股疯狂的逻辑,“我的弟弟,是帝国的士兵,他和我流着一样的血,他的生命,是纯粹的、属于帝国的。而那个科学家,他的大脑虽然宝贵,但他的身体已经被污染,他的意志可能已经不再纯粹。在没有命令的情况下,保全纯粹的、属于帝国的血脉,是我作为东野正雄,唯一能做的判断。”
他顿了顿,用一种近乎呓语的声调补充道:“至于那个科学家的大脑……我会亲手把它取出来,完好地保存在福尔马林里,等待帝国派来更纯粹的躯体。”
疯子。
一个彻头彻尾的,被军国主义思想异化了的科学疯子。
他给出的答案,超越了忠诚,抵达了狂信的领域。
这是一种无法伪装的、发自灵魂深处的扭曲。
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虚无。
那是一片连寒冷都感觉不到的,绝对的、理性的虚无。
田中的瞳孔,在那一刻缩成了针尖。
他失败了。
眼前这个叫东野正雄的男人,是一块完美的冰,一块没有任何情绪杂质、只为医学和帝国而存在的冰。
他找不到任何可以植入怀疑的裂缝。
“哈哈……哈哈哈哈!”
松本大佐突然爆发出一阵洪亮的笑声,打破了办公室里凝固的空气。
他站起身,走到秦峰面前,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说得好!东野君!帝国就需要你这样纯粹的学者!”他的眼神里满是激赏,“那些愚昧的抵抗者,不过是我们伟大实验进程中的一点点杂音罢了!不值一提!”
一旁的小野寺教授也满意地推了推眼镜,缓和了紧绷的面部肌肉:“东野君对医学的专注,令人钦佩。你的加入,必将大大提升本院的战地外科水平。”
只有田中,慢慢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脸上的微笑又重新浮现,只是这一次,那笑容里再没有试探,只剩下一种属于同类的、冰冷的认可。
“东野医生,欢迎来到上海。”他朝秦峰微微颔首,然后转身对松本大佐说道:“松本大佐,我的工作完成了。此人,没有问题。”
说完,他便径直推门而出,没有再多说一句话。
秦峰知道,自己已经走过了最险的一关。
他从那张椅子上站起来,再次向松本和小野寺深深鞠躬。
“请多多指教。”
“好了,录用你了!”松本大佐显然心情很好,他大手一挥,“小野寺,你带东野君去熟悉一下环境,办理入职手续。他的宿舍,就安排在三楼的专家单间。我们对于真正的人才,从不吝啬。”
“哈伊!”小野寺教授恭敬地应道。
秦峰跟着小野寺走出办公室,在关门前,他状似无意地瞥了一眼桌上的面试者名单。
名单的最上方,是“东野正雄”,后面用红笔画了一个圈。
而在他名字的下方,还有另一个名字。
“伊藤博文”。
后面同样画着一个圈。
秦峰的心,微微沉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