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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章 不速之客

    第二章:不速之客

    门“咔哒”一声合拢,小野寺教授的脚步声沿着走廊迅速远去,最终消失在拐角。

    房间里陷入了绝对的安静。

    秦峰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的听觉像是雷达一样铺开,捕捉着门外走廊的每一个细微声响——护士推着器械车经过时轮子发出的轻微吱嘎声,远处病房传来的压抑的咳嗽声,以及楼下操场上隐约可闻的训练口令。

    确认四周安全后,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紧绷的肌肉,从肩膀开始,一寸寸地放松下来。

    刚刚在院长室和走廊上的完美表现,消耗了他巨大的心神。

    扮演“东野正雄”这个角色,不仅仅是说几句符合人设的话,而是要将自己的整个精神状态,都沉浸到那个偏执、狂热的医学天才的躯壳里。

    他走到窗边,没有去拉开那厚重的窗帘,而是侧耳贴在冰冷的墙壁上,静静聆听。

    墙体很厚,隔音效果很好,听不到隔壁的动静。

    他又检查了床底、衣柜、天花板的角落,甚至连盥洗室的通风口都没有放过。

    没有发现任何监听设备。

    但这并不意味着安全。

    对于特高课那种无孔不入的机构而言,最危险的监视,往往来自于人。

    他将公文包放在书桌上,没有立刻打开。

    而是先走进了盥ac洗室,打开水龙头,让哗哗的水流声作为天然的屏障。

    他掬起一捧冷水,泼在脸上。

    刺骨的冰凉让他因高度精神集中而有些发热的大脑,瞬间清醒了许多。

    镜子里,是一张陌生的脸。

    这是东野正雄的脸。

    苍白,瘦削,带着一丝学者特有的神经质,眼神锐利而专注。

    为了这张脸,他提前两个月就开始节食,并用药物让自己的肤色呈现出一种久不见阳光的病态。

    至于真正的东野正雄,一个从日本乡下来到上海求学的孤儿,早在三个月前,就因一场“意外的”煤气中毒,永远地消失在了这个世界上。

    他的所有身份资料,都成了秦峰的保护色。

    秦峰看着镜中的自己,眼神一点点变得冰冷。

    从今天起,秦峰死了。

    活着的,只有东野正雄。

    他关掉水龙头,走出盥洗室,这才坐在书桌前,打开公文包,取出里面的那本《病理学概论》。

    书页被他翻得有些卷边,上面用德语和日语做了密密麻麻的批注。

    这些都是他亲手写下的,任何一个医学专家来检查,都只会惊叹于笔记的专业与精辟。

    伪装,必须深入到骨髓里的每一个细节。

    就在他准备沉下心来,重新梳理一遍“东野正雄”的人生履历时,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篤、篤、篤。

    三声,不轻不重,极有礼貌。

    秦峰的眼神瞬间变得警惕,他合上书,起身开门。

    门口站着一个年轻的护士,捧着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白大褂和一套备用的藏青色常服。

    “东野医生,”护士微微鞠躬,声音甜美但语调平板,像是在背诵说明书,“这是您的工作服和身份牌。另外,小野寺教授通知,上午十点,请您到外科办公室参加晨会。”

    “谢谢。”秦峰接过衣物,语气平淡地回应。

    “还有一件事,”护士补充道,“您的同事,伊藤博文医生,也被录取了。他的宿舍就在您的隔壁,302室。”

    伊藤博文?

    秦峰的心里闪过一丝波澜。

    就是昨天面试名单上,那个同样背景优异的竞争者。

    特高课的心理专家田中,在面试时给了自己极大的压力。

    按理说,这种级别的审查,只会选择一个人通过。

    破格录取两个背景相似的新人,这不符合虹口陆军医院一贯的风格。

    除非……这两个人之中,有一个是“鲶鱼”。

    是用来搅动池水,试探另一条鱼的工具。

    “我知道了。”秦峰不动声色地点点头,关上了门。

    他将白大褂挂进衣柜,那上面用丝线绣着他的新名字:东野正雄。

    身份牌是黄铜做的,沉甸甸的,刻着他的职位和编号。

    他换上了白大褂,将身份牌别在胸前的口袋里。

    镜子里的他,已经完全融入了这座医院的背景色。

    距离十点的晨会还有一个多小时。

    他决定先去熟悉一下环境,尤其是从宿舍到外科办公室的路线。

    在这座如同监狱的医院里,熟悉地形是生存的第一要素。

    三楼的走廊很长,铺着暗红色的地板,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

    墙壁上每隔十米就有一扇小窗,透进来的光线将走廊切割成明暗相间的条纹,显得有些阴森。

    空气中那股浓重的来苏水和淡淡的血腥味混合的气息,更加浓郁了。

    他刚刚走到楼梯口,隔壁302室的门开了。

    一个男人从里面走了出来。

    男人大约二十七八岁的年纪,身材中等,相貌普通,但一双眼睛却格外有神。

    他同样穿着崭新的白大褂,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一副温和的笑容。

    在看到秦峰的瞬间,他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但随即就被热情的笑容所取代。

    “您好,想必您就是东野正雄医生吧?”他主动伸出手,“我是伊藤博文,以后我们就是同事了,请多多指教。”

    他的日语发音标准,带着东京口音,姿态谦和有礼,让人挑不出任何毛病。

    “你好,伊藤君。”秦峰也伸出手,与他轻轻一握。

    “洞察之眼”瞬间开启。

    在两人手掌握住的那一刹那,秦峰清晰地捕捉到,伊藤的视线有零点零五秒的下意识移动。

    他的目光没有停留在秦峰的脸上,而是飞快地扫过了秦峰的持笔手——那只插在胸前口袋里的、握着钢笔的右手。

    这是一个极度隐蔽的侦察动作。

    普通人根本无法察觉。

    但秦峰的大脑,却像一台超级计算机,瞬间将这个细节放大、解析。

    他在看什么?

    看我的手。

    为什么看我的手?

    一个医生的手,最显著的特征,是食指和中指因为长期握持手术器械而产生的薄茧。

    伊藤是在确认自己“外科医生”的身份细节。

    这是一个同行之间绝不会做的试探。

    更像是一个特工,在验证目标的伪装。

    紧接着,秦峰的目光落在了伊藤的手上。

    伊藤的手很干净,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但当他转身与秦峰并排走向楼梯时,他习惯性地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钢笔,在指间转动。

    就是这个动作,暴露了更多的问题。

    他转动钢笔的手势,拇指和食指扣住笔身,中指发力,动作流畅而稳定。

    但他的食指,始终保持着一种微微伸直的姿态,仿佛习惯于贴在某个长条状的物体侧面。

    这不是医生或者学者握笔的习惯。

    秦峰的记忆宫殿里,无数的画面飞速闪过。

    他见过这种手势。

    在他曾经接受的某次特殊训练中,教官在讲解枪械使用时,反复强调过,扣动扳机时,食指必须与枪管保持平行,以确保射击的精准。

    伊藤转笔时下意识伸直的食指,和那个持枪的姿势,几乎一模一样。

    这个伊藤博文,不是医生。

    或者说,医生,只是他的第一层伪装。

    “东野君真是年轻有为啊,”伊藤的声音打断了秦峰的思绪,他的语气里充满了恰到好处的恭维,“听说您昨天那台‘损伤控制性手术’,让整个外科都为之震动。我还在读书的时候,就只在最前沿的德国医学期刊上看到过类似的理论,没想到您已经能如此纯熟地运用在临床上了。”

    他似乎对医院里发生的事情了如指掌。

    “只是运气好罢了。”秦峰的回答谦虚而疏离,完全符合一个技术天才不善交际的人设。

    “东野君太谦虚了。对了,您这是要去哪?要不要一起去食堂用个早餐?”伊藤热情地邀请道。

    “不了,我习惯在手术前保持空腹。”秦峰找了个借口,婉拒了。

    他需要独处,来消化刚刚获得的信息。

    “这样啊,那真是太遗憾了。”伊藤脸上露出惋惜的表情,但眼神深处,却掠过一丝了然。

    两人走到楼梯口,分道扬镳。

    伊藤去了B1层的食堂,秦峰则走向了外科办公室。

    擦身而过的一瞬间,秦峰用余光看到,伊藤的嘴角,勾起了一抹难以察觉的微笑。

    那微笑里,带着一丝猎人看到猎物时才有的兴奋。

    外科办公室的气氛,比昨天更加压抑。

    秦峰走进去时,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了过来,像探照灯一样。

    这些目光里,有好奇,有嫉妒,也有审视。

    他那台惊艳的手术,为他赢得了技术上的尊重,也同时为他招来了更多的敌意。

    他目不斜视,走到自己的座位前。

    桌上已经放好了一叠厚厚的病历。

    他坐下来,翻开病历,立刻进入了工作状态。

    周围的一切嘈杂,似乎都与他无关。

    他必须把“东野正雄”这个角色演得天衣无缝。

    上午十点,晨会准时开始。

    主持会议的,是小野寺教授。

    他先是简单总结了昨天的工作,然后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

    “下面,我宣布一件事情。”他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鉴于近期伤员数量激增,外科人手严重不足。经院部研究决定,将成立一个特别外科小组,专门负责处理最危重、最复杂的外科手术。”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谁能进入这个小组,就意味着谁将得到医院最大力度的资源倾斜,也将在未来的晋升中占得先机。

    “该小组,由……”小野寺教授顿了顿,目光在秦峰和刚刚走进门的伊藤博文之间,来回扫视了一下。

    “由东野正雄医生,和伊藤博文医生,共同担任组长。”

    这个任命,像一颗炸弹,在办公室里炸开了锅。

    一片压抑的哗然。

    两个新人,竟然直接空降成了领导者,凌驾于所有资深医生之上。

    更重要的是,共同担任组长?

    这是最狠毒的一招。

    它将秦峰和伊藤,直接推上了一个不死不休的角斗场。

    他们既是搭档,更是最直接的竞争对手。

    他们接下来的每一次表现,每一台手术,都将被放在显微镜下进行比较。

    秦峰抬起头,正好对上伊藤看过来的目光。

    伊藤的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的笑容,他甚至还朝秦峰友好地点了点头。

    但在那笑容的背后,秦峰的“洞察之眼”清晰地看到了一闪而逝的战意和算计。

    这个局,是冲着自己来的。

    佐々木健一,或是那个叫田中的特高课,他们并没有完全相信自己。

    他们放进来了另一条更凶狠的鱼,就是要看自己,到底会被吃掉,还是能反过来,将对方撕碎。

    晨会结束后,秦峰没有在办公室多做停留,直接回了宿舍。

    他需要一个绝对安静的环境,来思考接下来的对策。

    推开301室的房门,一股极其细微的、不属于自己的气味,钻入了他的鼻腔。

    那是一种淡淡的雪茄混合着男士古龙水的味道。

    很淡,几乎无法察觉。

    但秦峰的嗅觉,经过特殊训练,远比常人敏锐。

    他的心,猛地一沉。

    他走到书桌前,目光扫过桌上的那本《病理学概论》。

    书的位置,没有变。

    他又看向自己的公文包。

    包上的搭扣,和他离开时扣上的角度,完全一致。

    一切看起来,都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

    但他知道,有人进来过。

    他走到衣柜前,打开柜门。

    里面挂着的白大褂和常服,整整齐齐。

    他伸出手,轻轻抚过那套藏青色常服的衣领。

    在他的手指触碰到衣领内侧的缝线时,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离开前,用一根从自己头发上取下的、几乎看不见的黑色发丝,以一种特殊的手法,缠绕在了衣领的商标缝线上。

    现在,那根发丝,不见了。

    他的行李,被人搜查过。

    搜查的手法,极其专业。

    对方没有留下任何明显的痕迹,甚至连灰尘的位置都可能经过了复原。

    如果不是秦峰这种受过最严苛反侦察训练的顶尖特工,根本不可能发现任何异常。

    是伊藤博文干的。

    只有他,有这个动机,也有这个能力。

    试探,已经开始了。

    而且,是以一种他完全没想到的,如此直接、如此迅速的方式。

    秦峰缓缓关上衣柜门,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走到窗边,这一次,他没有再贴着墙壁,而是轻轻拉开了窗帘的一角。

    窗外,医院的后院里,阳光正好。

    几个穿着病号服的伤兵,在护士的搀扶下,正在进行康复行走。

    远处操场上,格斗训练的士兵,呼喝声依旧。

    一切看起来,都平静如常。

    但在秦峰的眼中,这座看似在救死扶伤的医院,已经变成了一片危机四伏的黑暗森林。

    而他自己,以及隔壁那个叫伊藤博文的“不速之客”,就是这片森林里,最顶尖的两个猎手。

    狩猎,已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