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叛徒的獠牙
办公室的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中村雄那令人作呕的谄媚吹捧。
秦峰独自一人站在窗边,没有回头。
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胸腔里,心脏正由狂乱的擂动,一点点恢复平稳而有力的节律。
刚才那场与佐々木健一的对峙,耗费的心神,不亚于一场连续十二小时的高难度外科手术。
他缓缓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指尖。
没有一丝颤抖。
很好。
这具身体已经渐渐习惯了在刀尖上行走的感觉。
但他知道,这远远不够。
佐々木那温和表象下隐藏的,是深渊般的算计与猜疑。
刚才那番狂热的“告白”,就像一剂猛药,暂时麻痹了毒蛇的警惕,但药效过后,反噬会更加凶猛。
一个“完美”的崇拜者,本身就是最大的不完美。
佐々木最后那句意味深长的话,通过中村雄凝固的表情,已经清晰地传递到了他的脑海里。
“一把过于锋利的手术刀……也容易划伤自己的手。”
这已经不是暗示,而是警告。
佐々木在告诉中村雄,也是在告诉所有人,他东野启,是一件需要被严密监视的“危险品”。
他被赋予了价值,但也同时被贴上了标签。
一阵深深的疲惫感,从骨髓深处涌了上来。
他闭上眼,靠在冰冷的墙壁上,任由额头的冷汗缓缓滑落。
记忆宫殿中,方才办公室里的每一个细节,每一个像素,都被完美地重构、放大。
佐々木健一的每一次眨眼,每一次呼吸频率的微小变化,嘴角勾起的细微角度,都被他反复地回放、分析。
结论只有一个。
佐々木的怀疑,非但没有消除,反而像一颗被埋入土里的种子,在得到他这番“狂热”的浇灌后,开始生根发芽了。
佐々木暂时不会动他,是因为他还有利用的价值,或者说,佐々木更像一个饶有兴致的观众,想看看他这把“过于锋利”的手术刀,究竟会割开谁的喉咙。
而第一个想要被割开喉咙的,恐怕就是……
秦峰猛地睁开双眼,眼中的疲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锐利。
他转过身,目光穿过办公室的玻璃,精准地锁定在了走廊尽头的那道身影上。
外科主任,伊藤。
伊藤并没有离开,他就站在自己的办公室门口,身体紧绷,像一头被侵犯了领地的鬣狗。
他的目光,怨毒、阴狠,如两道淬毒的冰锥,死死地钉在秦峰办公室的方向。
“洞察之眼”瞬间开启。
在秦峰的视野里,伊藤那张因嫉妒而扭曲的脸上,情绪的色彩斑斓而又清晰,像一幅肮脏的油画。
代表着愤怒的赤红色,因为被中村雄和佐々木无视而剧烈燃烧。
代表着怨毒的暗紫色,因为自己精心准备的汇报材料沦为废纸而不断加深。
以及,在那片混乱色彩的最深处,一抹代表着背叛与杀意的,冰冷的黑色,正在迅速凝结成型。
伊藤已经下定了决心。
他不会再等待,不会再忍耐。
佐々木的“青睐”像一根烧红的烙铁,彻底烫穿了他最后一丝理智。
在他看来,秦峰已经不再是威胁,而是即将取而代之的死敌。
他会动用一切手段,在秦峰彻底站稳脚跟之前,将他从这个世界上抹去。
而伊藤手中最大的武器,就是那本记录着医院药品走私的秘密账本。
之前,伊藤只是想用它来控制中村雄,为自己谋取更多利益。
但现在,这本账本有了新的,也是更致命的用途——栽赃。
他会将所有的罪名,都推到自己这个“来路不明”的副手身上,然后以“大义灭亲”的姿态,向佐々木健一献上这份完美的投名状。
一个完美的闭环。
秦峰的嘴角,勾起一丝冷酷的弧度。
佐々木的威胁,是悬于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宏大而遥远。
而伊藤的背叛,却是抵在后心的匕首,迫在眉睫,刻不容缓。
他必须抢在伊藤动手之前,完成自己的计划。
不仅要完成,还要……利用伊藤的背叛,来为自己铺平道路。
正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了。
“东野君,是我,中村。”
中村雄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压低的亲近和讨好。
“请进。”秦峰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冰冷。
中村雄推门而入,肥胖的脸上堆满了菊花般的笑容,他手里捧着一个精致的木盒,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东野君,今天真是辛苦你了。面对佐々木阁下那样的天威,还能应对得如此从容,当真是后生可畏,帝国栋梁啊!”中村雄一边说着,一边将木盒放在秦峰的办公桌上,“这是我私人珍藏的上等玉露,知道你喜欢喝茶,小小意思,不成敬意。”
秦峰瞥了一眼那茶叶,没有说话。
中村雄也丝毫不觉得尴尬,他搓着手,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像是在分享什么天大的秘密:“东野君,你现在可是佐々木阁下眼前的红人。阁下临走前,还特意向我嘱咐,要我好好‘照顾’你呢!”
他刻意加重了“照顾”二字的读音,却巧妙地将那后半句警告给省略了。
在他这种官场老油条看来,佐々木的警告,更多的是一种敲打和平衡,而前面的“青睐”,才是实打实的利益。
现在抓紧时间投资东野启这支潜力股,才是最明智的选择。
“院长的美意我心领了。”秦峰的声音依旧平淡,仿佛那价值不菲的茶叶和佐々木的“青睐”都无法让他动容,“我只是做了帝国军人该做的事。”
“哎,话不能这么说!”中村雄的姿态放得更低了,“以后在医院里,有什么需要,东野君尽管开口!无论是人事,还是……经费,我一定全力支持!”
他这是在交投名状了。
秦峰心中冷笑,脸上却露出了一丝恰到好处的,仿佛被其诚意打动的神情。
他看了一眼办公室敞开的门,像是无意地说道:“能为院长分忧,是我的荣幸。说起来,佐々木阁下似乎对我提出的‘思想战与医疗战相结合’的课题很感兴趣,还约我下周去特高课本部,单独向他做一次详细的汇报。”
这句话,他说得云淡风轻。
但每一个字,都像一颗精准投掷的石子,不仅在身前的中村雄心里激起了滔天巨浪,更穿过敞开的门,准确无误地砸进了走廊里那个竖着耳朵偷听的人的心里。
中村雄的眼睛瞬间瞪大了,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单独汇报!
去特高课本部!
这是何等的恩宠!
他中村雄在虹口经营了这么多年,也只不过有资格在佐々木巡查的时候,跟在后面汇报工作而已。
这个东野启,才来了多久?
竟然一步登天了!
“东野君!不……东野先生!您……您真是……”中村雄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看向秦峰的眼神,已经从欣赏,变成了彻底的敬畏。
秦峰没有理会他的激动,他的余光,透过玻璃的反光,清晰地捕捉到了走廊上,伊藤那瞬间变得煞白的脸。
“洞察之眼”下,伊藤的情绪色彩,在那一刻发生了剧烈的爆炸。
嫉妒的暗紫色彻底压倒了愤怒的赤红色,而那代表着杀意的黑色,则像墨汁滴入清水般,疯狂地扩散开来,几乎浸染了他整个情绪图谱。
刺激,已经足够了。
伊藤被逼到了悬崖边上。
他会立刻,马上,采取行动。
他会认为,如果再等下去,等到秦峰真的从特高课回来,他就再也没有任何机会了。
“院长,我还有些手术报告要整理,您先忙。”秦峰开始下达逐客令。
“好好好,您忙,您忙!我不打扰了!”中村雄如蒙大赦,连连鞠躬,满脸堆笑地退了出去。
办公室的门再次关上。
秦峰走到桌前,拿起那盒中村雄送来的玉露,打开闻了闻。
茶香清冽。
但他知道,这清香之下,掩盖的是足以致命的血腥味。
他重新坐下,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空白的病历纸,拧开钢笔。
他没有写字,而是在脑海的记忆宫殿中,飞速地构建着整个计划的沙盘。
首先,是目标。
刺杀中村雄。
中村雄是医院药品走私的主导者,除掉他,既是为民除害,也能在医院内部制造巨大的权力真空,便于自己后续的掌控。
其次,是时机。
必须在伊藤向佐々木告密之前动手。
根据伊藤此刻的状态判断,他最多还有一天,甚至可能只有几个小时的准备时间。
所以,行动就在今晚。
然后,是手法。
必须伪装成一场意外,或者,嫁祸给另一个人。
而伊藤,就是最佳的嫁祸对象。
最后,是破局点。
如何在一个戒备森落的日军医院里,神不知鬼不觉地干掉院长,并完美地嫁祸给外科主任?
这需要一个契机,一个能让一切都变得顺理成章的契机。
一个能让中村雄和伊藤同时陷入混乱,自顾不暇,并且相互猜忌的契机。
秦峰的目光,落在了桌上的那部黑色电话上。
他的嘴角,缓缓勾起。
契机,需要自己创造。
……
夜幕,如一块巨大的黑布,缓缓笼罩了上海。
虹口日占区,更是陷入了一片死寂的黑暗之中。
除了偶尔巡逻而过的军车灯光,和岗哨探照灯划破夜空的惨白光柱,再无一丝生气。
虹口陆军医院,也结束了一天的喧嚣。
大部分的医生和护士已经下班,只有住院部和急诊室还亮着灯,走廊里空空荡荡,只有值班人员单调的脚步声在回响。
秦峰没有回家。
他留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借口是要为明天的一台重要手术做准备。
他静静地坐在黑暗中,像一尊融入了阴影的雕塑,耐心地等待着。
他在等伊藤的行动。
果然,晚上九点左右,一道鬼鬼祟祟的身影,出现在了走廊的尽头。
是伊藤。
他换上了一身便装,戴着一顶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
他没有走向医院大门,而是朝着与大门相反的方向,通往医院档案室和后勤仓库的偏僻区域走去。
秦峰的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看来,他是要去取那本账本了。
只有拿到实物证据,他在佐々木面前的告密,才具有最大的杀伤力。
秦峰没有动。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伊藤的身影消失在黑暗的走廊深处。
大约十分钟后,伊藤的身影再次出现。
他的脚步明显比去的时候要快上许多,怀里似乎揣着什么东西,显得异常警惕。
他左右张望着,确认四下无人后,才快步走向医院大门。
猎物,已经带着“凶器”出发了。
现在,轮到猎人登场了。
秦峰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关节。
他没有开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走出了办公室。
他没有去追伊藤,也没有去中村雄的院长室。
他同样走向了那条通往医院后勤区的黑暗走廊。
与伊藤不同的是,他的脚步轻盈而无声,像一只在暗夜中巡视领地的猫。
他没有去档案室,而是直接走到了走廊最深处的一间挂着“药品库”牌子的房间门口。
锁是德制的军用锁,异常坚固。
但这拦不住秦峰。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细细的钢丝,那是他用手术缝合针改造而成的。
他的手指,稳定得就像在进行一场最精密的神经缝合手术。
钢丝探入锁孔,轻轻拨动。
“咔哒。”
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门锁开了。
他闪身进入,然后轻轻地将门带上。
药品库里,一股浓烈的消毒水和药品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
一排排巨大的货架上,堆满了各种贴着日文标签的箱子。
这里,就是中村雄和伊藤的走私生意的源头。
秦峰没有去动那些常规药品,而是径直走到了药库的最深处。
那里,有几个没有贴任何标签的,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木箱。
他用随身携带的手术刀,划开油布。
箱子里,整整齐齐码放着的,是一盒盒包装精美的盘尼西林和吗啡。
在战时,这些都是比黄金还要珍贵的战略物资。
中村雄和伊藤,正是通过将这些军用管制品,偷偷倒卖给租界的黑市,来牟取暴利的。
秦峰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波澜。
他只是平静地,从其中一个箱子里,拿出了一小瓶注射用的高纯度吗啡。
然后,又从另一个箱子里,拿出了一支全新的,封装完好的注射器。
他将这两样东西,小心地揣进怀里。
接着,他将一切都恢复了原状,连被划开的油布,都用货架上的胶带,从内侧完美地粘合了起来,从外面看,根本发现不了任何痕迹。
做完这一切,他悄无声息地退出了药品库,并重新将门锁好。
现在,道具已经齐备。
接下来,就是为这场大戏,拉开序幕。
秦峰没有返回自己的办公室,而是穿过几条走廊,来到了医院一楼的公共区域。
这里,有一部对外的公用电话。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九点三十分。
伊藤这个时候,应该已经快要到家,或者正在某个隐秘的地方,准备联系特高课了。
时间刚刚好。
他拿起冰冷的听筒,没有立刻拨号,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块手帕,叠了两层,蒙在了话筒上。
这样,可以有效地改变他声音的质感,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