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完美的表演
第十四章：完美的表演
死寂。
秦峰的办公室里，连空气都仿佛被抽干，形成了一片真空。
佐々木健一的问题，像是一根无形的探针，精准地刺入了他整个伪装身份最薄弱的环节。
为什么是德语医学？
这个问题背后，隐藏着无数个更深层次的追问：你的家庭背景是什么？
你的求学经历中有什么特殊之处？
你的思想倾向是什么？
在日本医学界普遍推崇英美体系的当下，你一个帝大的高材生，为何会钟情于正在与世界为敌的德国？
每一个问题，都足以让他万劫不复。
秦峰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血液在瞬间几乎停止了流动。
记忆宫殿里，林晚星为他准备的无数份预案在疯狂翻滚，但没有一份，是针对这个角度的！
这个男人，没有去考究他履历上的时间、地点、人物这些可以被伪造的“硬件”，而是直接攻击了他的“动机”，这个人设的灵魂！
怎么办？
任何一丝的迟疑，都会被视为心虚。
任何一句谎言，都可能被这个心理学大师瞬间识破。
绝境！
滔天的恨意与求生的本能，在他的脑海中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剧烈碰撞，电光火石之间，一个疯狂的念头，如闪电般划破了这片死寂的黑暗。
不能解释。
因为任何解释，都是在“回答问题”，都会落入对方的框架。
既然无法在逻辑上完美无缺，那就用情绪，用一种对方绝对意想不到的，狂热的情绪，来冲垮他的逻辑！
下一秒，秦峰的身体，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他原本谦恭地微微低着的头，缓缓抬了起来。
他的眼神，不再是面对上级时的沉稳与敬畏，而是……一种近乎痴迷的，燃烧着火焰般的狂热与崇拜，死死地盯住了佐々木健一。
他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脸颊上甚至泛起了一丝病态的潮红。
“因为您，佐々木阁下！”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颤抖，仿佛一个最虔诚的信徒，终于有机会在神祇面前，倾诉自己的信仰。
这突如其来的转变，让佐々木健一那温和的笑容，都出现了一瞬间的凝滞。
他身后的中村雄更是惊得下巴都快掉下来了，这个东野启，是疯了吗？
秦峰却没有理会任何人的反应，他向前踏了半步，这个微小的动作，充满了侵略性，也充满了将自己的一切都剖开给对方看的决绝。
“我之所以选择德语医学，并非因为医学本身，而是因为它所承载的精神内核！”秦峰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青年人特有的激昂，“精准、严谨、高效，对目标绝对的专注，为了达成目的可以舍弃一切不必要的感情！这不正是德意志精神的体现吗？”
他紧盯着佐々木的眼睛，毫不退让。
“我在帝大时，就曾有幸拜读过阁下在《思想战》杂志上发表的数篇文章。您在文中剖析帝国未来的战略格局，强调情报工作必须像一台精密的外科手术，切除敌人的肌体，瓦解敌人的意志，而不仅仅是消灭他们的肉体。那种思想的深度，那种逻辑的严密，那种……视人命为棋子，视天下为棋盘的宏大格局，让我深受震撼！”
这一刻，他不是在回答问题。
他是在告白！
他将自己，塑造成了佐々木健一的一个狂热的崇拜者和模仿者。
这套说辞，是他刚刚在零点零一秒内，基于对佐々木性格的分析，现场编造出来的！
佐々木自负、阴险，视操控人心为乐。
对于这样的人来说，一个逻辑严密的下属，远不如一个思想上被他彻底征服的“信徒”，更能让他感到愉悦和安全。
秦峰在赌！
赌佐々木的自负，会让他更愿意相信，眼前这个年轻人是被自己的“思想魅力”所折服，而不是一个潜伏的敌人。
“我选择德语，是因为那是尼采和叔本华的语言！我研究德国医学，是因为他们的手术刀，最冷静，最无情，最像阁下的思想！”秦峰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仿佛要将自己全部的灵魂都燃烧起来，“我认为，只有掌握了这种精神，才能真正理解阁下思想的万一，才能在医学这条道路上，走出一条与众不同的，能够更好地为帝国效力的道路！”
“所以，我所有的努力，都只是在模仿您，阁下！我渴望成为像您一样的人，一把帝国手中，最锋利，最精准，也最冷酷的手术刀！”
话音落下。
中村雄的额头上，冷汗已经如小溪般淌下。
他从未见过如此……如此大胆露骨的吹捧，这简直不像是在拍马屁，而像是在发表一篇狂热的效忠演说。
秦峰的表演，已经结束。
他微微喘着气，眼神中的狂热却没有丝毫消退，依旧死死地锁定着佐々木健一，等待着最终的审判。
他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湿透。
他将自己所有的筹码，都压在了这一场豪赌之上。
赢，则暂时海阔天空。
输，则立刻血溅五步。
佐々木健一静静地看着他，那双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深邃得像是一片不见底的夜空。
他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被取悦，也没有被激怒。
时间，一秒，一秒地流逝。
每一秒，对秦峰来说，都像一个世纪般漫长。
终于。
“噗嗤……”
佐々木健一突然笑出了声。
那不是冷笑，也不是嘲笑，而是发自内心的，一种被逗乐了的，愉悦的笑声。
他摘下眼镜，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洁白的手帕，轻轻擦拭着镜片，一边擦，一边摇头失笑。
“东野君，你真是……一个很有趣的年轻人。”
他重新戴上眼镜，那股令人窒息的压力，似乎在这一笑之间，消散了许多。
“你的想法很大胆，也很危险。”佐々木缓步走到秦峰面前，伸出戴着手套的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但是，我喜欢。”
秦峰紧绷的身体，在这一刻，才敢有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放松。
他赌对了。
“能够得到阁下的认可，是我毕生的荣幸！”他立刻深深地鞠躬，姿态做得十足。
“不过……”佐々木的话锋一转，声音重新变得温和而平淡，“思想，终究只是思想。一把手术刀的价值，体现在手术台上，而不是在刀鞘里。我希望，你能用你的行动，来证明你的忠诚与价值，而不仅仅是语言。”
“嗨！”秦峰大声应道，声音洪亮，充满了力量。
“很好。”佐々木点了点头，似乎对这次巡查的结果非常满意。
他转过身，对身后早已呆若木鸡的中村雄说道：“中村院长，医院的管理很不错，尤其是，你们为帝国发掘了像东野君这样的人才，功不可没。”
“嗨！嗨！多谢阁下谬赞！这都是我们应该做的！”中村雄激动得语无伦次，一张肥脸笑成了一朵菊花。
佐々木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缓步走出了办公室。
他那群如影子般的特工，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一场足以致命的危机，似乎就以这样一种戏剧性的方式，被化解了。
秦峰直起身，看着佐々木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的尽头，心中却没有一丝一毫的轻松。
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刚才那番表演，太过完美，也太过用力。
对于一个多疑成性的特务头子来说，“完美”本身，就是一种破绽。
他刚才，只是暂时满足了佐々木的自负心，但怀疑的种子，恐怕已经在更深的地方，生根发芽了。
“东野君！东野君！你真是太……太了不起了！”中村雄兴奋地冲了过来，用力地拍着秦峰的后背，满脸都是劫后余生的喜悦和与有荣焉的自豪，“我就知道，你绝非池中之物！连佐々木阁下都对你青眼有加，你的前途，不可限量啊！”
秦峰的脸上，重新恢复了那副冷淡而专业的表情。
“院长过誉了，我只是说了我该说的话。”
“不不不，这不一样！”中村雄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道，“你知道吗？佐々木阁下很少会当面夸奖一个人，更不用说，用那么亲近的态度。东野君，你这次可是在阁下心里，挂上号了！”
是啊，挂上号了。
恐怕是头号怀疑对象的号。
秦峰心中冷笑，表面上却依旧是一副宠辱不惊的样子。
走廊里，佐々木健一的脚步不疾不徐。
即将走到大厅门口时，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对跟在身侧的中村雄，用一种非常随意的语气说道：
“对了，中村院长。”
“嗨！阁下请吩咐！”
“这个东野启……”佐々木的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像一把过于锋利的手术刀。”
中村雄一愣，没有完全理解这句话的深意。
“阁下的意思是……”
“太锋利了，用起来虽然得心应手，但也容易……划伤自己的手。”佐々木说完，便不再解释，径直走出了医院大门，坐进了那辆黑色的轿车里。
车队悄无声息地启动，很快便汇入虹口的街道，消失不见。
只留下中村雄一个人，站在原地，反复咀嚼着那句意味深长的话，脸上的笑容，渐渐凝固了。
而办公室里，秦峰正站在窗边，看着车队远去。
他不需要听到佐々木最后说了什么。
只需要用“洞察之眼”的余光，捕捉到中村雄在那一瞬间，从谄媚转向惊疑，再转向深思的表情变化，就足以推断出一切。
怀疑，不仅没有消除，反而加深了。
他感觉，自己像是被一条毒蛇给盯上了。
这条毒蛇暂时不会攻击他，甚至会给他一些诱饵，只是想看看，他这只伪装成兔子的猎物，到底什么时候才会露出獠牙。
从今天起，他在这家医院的每一步，都将走在刀刃之上。
他缓缓收回目光，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紧绷的神经在放松的刹那，带来了一阵阵的疲惫感。
他这才发现，自己的衬衣，早已被汗水彻底浸透，冰冷地贴在皮肤上。
他走到办公桌前，坐了下来，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咖啡，一饮而尽。
苦涩的液体，让他混乱的大脑，清醒了几分。
危机四伏，但他毕竟，闯过了第一关。
而且，并非毫无收获。
至少，他近距离地，亲身体验了佐々木健一的可怕。
那种深不见底的精神力，那种将所有情绪都完美隐藏在温和面具之下的控制力，都给他敲响了最响亮的警钟。
面对这样的敌人，任何一丝的侥幸和轻敌，都是在自寻死路。
他需要更冷静，更谨慎，也更疯狂。
他正思索着下一步的计划，眼角的余光，却无意间瞥到了一个身影。
他下意识地开启了“洞察之眼”。
在走廊的另一端，外科主任伊藤的办公室门口，伊藤正站在那里。
他没有看别人，目光像两道淬了毒的冰锥，死死地钉在秦峰的办公室方向。
在“洞察之眼”的解析下，那张因为嫉妒而扭曲的脸上，情绪的色彩无比清晰。
有对自己被无视的愤怒。
有对秦峰抢走风头的怨毒。
还有一丝……隐藏得更深的，近乎疯狂的杀意！
秦峰的心，猛地一沉。
他知道，佐々木健一这只猛虎虽然暂时离开了，但伊藤这条盘踞在身边的毒蛇，已经被彻底激怒了。
佐々木的怀疑，是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是宏观层面的巨大威胁。
而伊藤的怨恨，则是迫在眉睫的，随时可能从背后捅来的匕首！
内忧外患。
这孤岛潜行之路，比他想象的，还要凶险百倍。
秦峰的嘴角，却缓缓勾起了一丝冰冷的弧度。
有破绽的敌人，才是好敌人。
伊藤君，既然你这么想置我于死地，那么，或许你可以成为我献给佐々木阁下的，下一份“投名状”呢。
他拿起桌上的那支钢笔，在纸上，轻轻画下了一个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代表着“猎物”的符号。
新的狩猎，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