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失控的棋局
警报声，由远及近，像一把生锈的锯子，残忍地割开了虹口的死寂。
秦峰站在自己办公室的窗边，如同一个幽灵，静静地与窗外的黑暗融为一体。
他没有开灯，那刺耳的呼啸声便是这房间里唯一的光源，将他的影子在墙壁上拉扯、扭曲，又随着警笛的频率疯狂闪烁。
他刚刚给自己泡了一杯茶，正是中村雄送来的那盒玉露。
沸水冲入杯中，卷起干枯的茶叶，舒展，翻腾，一缕清冽的香气，在愈发尖锐的警报声中，固执地弥漫开来。
茶香，混杂着窗外隐约传来的轮胎摩擦地面的尖叫声，和士兵皮靴踏上水泥地的沉重脚步声，构成了一种荒谬而又和谐的交响。
秦峰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
水面荡开一圈圈涟漪，倒映着他毫无波澜的眼眸。
大戏，开场了。
“砰！”
医院主楼的大门，被人用一种极其粗暴的方式从外面撞开。
紧接着，是密集的，带着金属撞击感的脚步声，如同一股钢铁洪流，瞬间冲垮了医院夜晚的宁静。
“帝国宪兵队！奉命搜查！所有人不许动！待在原地！”
一声凶狠的咆哮，夹杂着浓重的萨摩口音，在大厅里炸响。
走廊里立刻骚动起来。
值班的护士发出了压抑的惊叫，几个还未离开的医生从休息室里冲出来，脸上写满了惊愕与茫然。
但他们很快就被几名端着三八式步枪的宪兵，用枪托粗暴地推回了墙边。
混乱，像病毒一样，沿着走廊飞速蔓延。
秦峰的办公室房门虚掩着，留下了一道恰好能让他观察到走廊情况的缝隙。
他的视野里，一队队头戴钢盔、身穿土黄色军服、手臂上缠着“宪兵”袖标的士兵，正以一种训练有素的姿态，迅速控制了各个楼层的要道。
他们的动作干脆利落，眼神冷酷，与特高课那些西装革履的特务截然不同，带着一种来自战场的，不容置疑的血腥气。
这正是他想要的效果。
特高课是鹰，擅长盘旋与窥伺。
而宪兵队是狼，他们只相信撕咬和杀戮。
面对这样一群闯入自己地盘的饿狼，中村雄那套官僚主义的把戏，将变得一文不值。
果然，院长办公室的门猛地被拉开。
中村雄肥硕的身体，像一头发了疯的公牛，跌跌撞撞地冲了出来。
他身上还穿着白天的西装，但领带已经歪了，几缕稀疏的头发被冷汗黏在油光锃亮的脑门上，看上去狼狈不堪。
“八嘎！你们是什么人？谁让你们进来的！这里是陆军医院！是佐々木阁下……”
他的咆哮，在看到一名宪兵队少尉冰冷的眼神和黑洞洞的枪口时，戛然而止。
那名少尉甚至懒得与他废话，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盖着鲜红印章的搜查令，在他眼前晃了晃。
“中村雄院长，我们接到举报，你涉嫌大规模走私倒卖军用管制药品，现在，我们要对你的办公室和相关区域，进行彻底搜查！”
“轰！”
中村雄的脑袋里，仿佛被引爆了一颗炸弹。
走私……药品……举报……
这几个词，像无数根淬毒的钢针，狠狠刺入他最脆弱的神经。
他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洞察之眼”下，秦峰清晰地看到，代表着极度恐惧的灰白色，瞬间吞噬了中村雄脸上的所有情绪色彩。
他的心率正在以一个危险的速度飙升，瞳孔因为肾上腺素的过度分泌而急剧放大。
完了。
这是中村雄唯一的念头。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就将这一切的罪魁祸首，锁定在了那个刚刚拿着账本离开的人身上。
伊藤！
一定是他！
这个混蛋，这个养不熟的白眼狼！
他竟然真的敢去告密！
中村雄的眼中，闪过一丝怨毒与疯狂。
他现在已经顾不上去思考伊藤为什么会选择宪兵队，而不是佐々木。
在他看来，伊藤的背叛，已经将他们两个人，都推向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不，不能就这么完了！
中村雄猛地回过神来，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账本！
伊藤拿走的只是副本，真正的，记录着所有交易细节和资金流向的母本，还藏在他的办公室里！
还有那些与黑市商人来往的信件！
必须销毁！
必须立刻销毁！
“误会！这绝对是误会！”中村雄突然换上了一副谄媚到扭曲的笑容，对着那名少尉连连鞠躬，“少尉阁下，这里面一定有什么阴谋！是有人在恶意中伤我，是……”
他一边说着，一边不动声色地向后退，试图退回自己的办公室。
但那名少尉显然没有耐心听他解释，他一挥手，两名宪兵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像拎小鸡一样，将中村雄架了起来。
“中村院长，在我们搜查结束之前，请你待在这里，配合我们的工作。”少尉的语气冰冷得像铁。
“不！你们不能进去！我的办公室里有重要的军事文件！”中村雄开始剧烈地挣扎起来，声音因为恐惧而变得尖利。
然而，他的反抗是徒劳的。
更多的宪兵已经涌进了他的办公室，开始粗暴地翻箱倒柜。
抽屉被拉开，文件被扔得满地都是。
清脆的瓷器碎裂声，和木质家具被撬开的刺耳声音，不断从门内传出。
每一声，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中村雄的心脏上。
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苦心经营的一切，在短短几分钟内，被这群野蛮人践踏成一片狼藉。
绝望之中，他想到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佐々木健一！
只有佐々木阁下能救他！
这里是虹口，是特高课的地盘！
宪兵队如此肆无忌惮的越界搜查，本身就是对佐々木阁下权威的挑衅！
“电话！我要打电话！”中村雄用尽全身力气嘶吼道，“我要向佐々木阁下汇报！你们这是非法的！是诬陷！”
那名少尉闻言，嘴角浮现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可以。”他点了点头，“但你只能在这里打。”
说着，他示意手下，将中村雄拖到了走廊的公共电话旁。
中村雄像抓住救命稻草的溺水者，颤抖着手，拨通了那个他早已烂熟于心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通。
“喂？”听筒里传来佐々木健一那熟悉而平淡的声音。
“佐々木阁下！救我！阁下！”中村雄一听到这个声音，积攒的所有恐惧和委屈瞬间爆发，几乎是哭喊了出来，“宪兵队……宪兵队的人闯进了医院！他们说我走私药品！他们在搜查我的办公室！阁下！这是诬陷啊！是伊藤……一定是伊藤那个混蛋在背后搞鬼！”
他的声音又大又急，整条走廊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达数秒的沉默。
秦峰甚至能想象出，佐々木此刻正坐在他那间雅致的办公室里，握着听筒，眉头微蹙，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
佐々木当然知道中村雄不干净。
但他不在乎。
一条会给他上供，并且听话的狗，脏一点没关系。
可现在，宪兵队直接打了进来。
这就不是狗脏不脏的问题了，而是有人当着所有人的面，狠狠地抽了他这个主人的耳光。
“我知道了。”
许久，佐々木的声音才再次响起，依旧听不出任何情绪，但其中蕴含的寒意，却让中村雄的哭喊声都为之一滞。
“稳住局面，不要起冲突，等我过来。”
说完，佐々木便挂断了电话。
中村雄握着传来忙音的听筒，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瘫软下来。
但他心中，却重新燃起了一丝希望。
佐々木阁下要亲自过来！
只要阁下到了，这些该死的宪兵，就得乖乖滚蛋！
他怨毒地看了一眼那名宪兵少尉，仿佛已经看到了他跪地求饶的样子。
而那名少尉，脸上也露出了一丝玩味的表情。
佐々木要来？
正好。
他们这次行动，本就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抓一个中村雄，只是开胃小菜。
真正的目的，就是要在特高课的地盘上，狠狠地敲山震虎，为自家部长争一口气。
佐々木来得越快，这场戏，才越有看头。
一时间，走廊里的气氛变得异常诡异。
宪兵们的搜查还在继续，中村雄像一滩烂泥一样被架着，而那名少尉，则好整以暇地抱着手臂，靠在墙上，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所有人的行动，都仿佛被按下了慢放键。
秦峰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无人察觉的冷酷弧度。
很好。
所有的棋子，都已经按照他预设的轨迹，进入了指定的位置。
佐々木这枚最大的变数，也被成功地拖入了局中。
现在，整个棋盘的焦点，都集中在了“搜查”和“等待”上。
没有人会在意，一个“被吓坏了”的，忠心耿耿的东野医生，正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做些什么。
秦峰转身，走到办公桌前。
他从一个上了锁的抽屉里，拿出了一个早已准备好的急救箱。
打开箱子，里面整齐地摆放着听诊器、血压计、肾上腺素注射剂……以及一台小巧的手摇式除颤仪。
作为一名顶尖的外科医生，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备一套急救设备，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他检查了一下除颤仪的电极片和手摇柄，确认一切运转正常。
他的记忆宫殿中，中村雄的病历档案，正以一种冰冷的数据流，清晰地呈现着。
【姓名：中村雄】
【年龄：56岁】
【病史：冠状动脉粥样硬化性心脏病10年，高血压15年】
【长期用药：硝酸甘油，地高辛……】
地高辛。
秦峰的目光，停留在这个药名上。
这是一种强心苷类药物，用于治疗心力衰竭。
它可以增强心肌收缩力，但同时，也有一个致命的副作用——在特定情况下，会诱发严重的心律失常，甚至心室颤动。
而诱发的条件之一，就是——精神受到剧烈刺激，肾上腺素水平急剧升高。
就像现在这样。
中村雄就像一个揣着炸药包的人，而秦峰，刚刚为他点燃了引信。
接下来，他只需要等待那声爆炸。
不，还不够。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他还需要加上最后一味催化剂。
秦峰的目光，落在了那支从药品库里取出的，装着高纯度吗啡的注射器上。
吗啡，是镇痛神药，但大剂量静脉注射，会强烈抑制呼吸中枢和心血管系统。
对于一个心脏即将崩溃的人来说，这一针下去，无异于催命的毒药。
但直接注射，痕迹太明显。
所以，他需要一个机会，一个能让他“合理地”为中村雄进行“抢救”的机会。
秦峰的目光，再次投向了走廊。
中村雄还在那里，像一头待宰的肥猪，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的脸色，已经从惨白，变成了一种不祥的青紫色。
快了。
就在这时，一名宪兵军曹，拿着一本黑色的硬壳账本，从院长办公室里冲了出来。
“少尉！找到了！在这里！”他兴奋地喊道。
那本账本，像一块被投入滚油的冰块，瞬间让现场的气氛炸裂了。
中村雄的眼睛猛地瞪圆了，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
他死死地盯着那本账本，喉咙里发出了“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声音。
那是他的母本！
是他所有罪恶的根源！
怎么会……他明明藏在了保险柜最深处的夹层里……
“不……那不是我的……”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发出了微弱的嘶吼。
“是不是你的，回去审讯就知道了！”少尉冷笑着，从军曹手中接过账本，随意地翻了翻。
“带走！”
他一声令下。
两名宪兵立刻架起已经瘫软如泥的中村雄，准备将他拖走。
这个动作，成为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啊——！”
中村雄突然发出了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叫。
他猛地挣脱了宪兵的钳制，身体以一种诡异的姿势向后仰倒。
他的双手，死死地抓着自己的胸口，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整张脸因为缺氧而涨成了恐怖的酱紫色。
他的身体，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在地上剧烈地抽搐、弹动。
突发急性心肌梗死。
并且，并发了恶性心律失常——心室颤动。
走廊里，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呆了。
那名宪兵少尉也愣住了，他没想到，这个肥胖的院长，竟然如此不经吓。
“医……医生！”一名年轻的宪兵，结结巴巴地喊道。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在走廊里搜寻起来。
而就在这时。
“让我来！”
一声冷静而有力的低喝，从旁边的办公室里传来。
秦峰提着急救箱，推开门，大步流星地走了出来。
他的脸上，带着一种职业性的焦急与凝重，仿佛之前的一切混乱都与他无关，他的眼里，只有那个濒死的病人。
他甚至没有多看那些宪兵一眼，径直冲到中村雄身边，跪下，打开了急救箱。
“我是外科副主任东野正雄！病人突发心搏骤停！立刻进行心肺复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