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影子的清扫
特务的声音在空无一人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带着一丝被愚弄的恼怒。
“东野先生?”
没有回应。
秦峰能想象出对方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到警惕,最后化为惊疑。
紧接着,是更为急促的脚步声,那个守卫冲进了房间,然后是翻箱倒柜的杂乱声响。
“人不见了!快!拉响警报!”
尖锐的哨声划破了深夜的宁静。
秦峰没有回头。
他像一只狸猫,沿着二楼窗檐的窄边,无声地移动。
身体紧贴着冰冷的砖墙,将自己的轮廓融入建筑的阴影里。
他的下方,伊藤那慌不择路的身影已经跑到了后院的边缘,正准备钻进垃圾站旁边的围墙缺口。
那就是他通往地狱的入口。
秦峰的动作停顿了一瞬。
他看见了。
在垃圾站那巨大、肮脏的阴影里,一个更深的黑影,如同从黑暗中凝结出的实体,悄无声息地站了起来。
没有杀气,没有预兆。
就好像他本来就站在那里,是夜色的一部分。
伊藤一无所知,他将手中的皮箱奋力从缺口扔了出去,然后手脚并用地往外爬。
就在他半个身子探出围墙,最为狼狈、最没有防备的那一刻。
黑影动了。
那不是人类该有的速度。
秦峰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只看到一道残影,仿佛鬼魅般贴近了伊藤的后背。
没有扭打,没有挣扎,甚至连一声闷哼都没有。
黑影的手臂在伊藤的脖颈处轻轻一抹,动作轻柔得像是在为情人拂去肩头的落叶。
然后,伊藤的身体就软了下去,像一袋被抽空了骨头的米,无力地挂在墙壁的缺口上。
黑影没有片刻停留。
他单手将伊藤的尸体从缺口拖了回来,放在地上,然后从怀里掏出了什么东西,塞进了伊藤的口袋。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仿佛已经演练了千百遍。
做完这一切,黑影直起身,甚至还抬头,朝着秦峰所在的方向,若有若无地瞥了一眼。
隔着近百米的黑暗,秦峰却感觉自己像是被一条毒蛇盯上了。
那道目光里,没有情绪,没有好奇,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冷。
随即,黑影退后一步,整个身形便融化在了垃圾站的阴影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仿佛他从未出现过。
医院里的警报声,此刻才真正大作起来。
探照灯的光柱开始在院子里疯狂扫射,杂乱的脚步声和日语的呼喝声从四面八方响起。
佐々木的网,被另一只黄雀,撕开了一个口子。
而现在,整个医院的注意力,都被吸引到了两个地方:一个是他空无一人的房间,另一个,则是即将被发现的,伊藤的尸体。
太平间!
这是他唯一的机会。
秦峰不再犹豫,他计算好下方灌木丛的位置,松开双手。
身体下坠,在空中调整姿势。
双脚落地,膝盖弯曲,将冲击力卸到最低。
一个前滚翻,他便钻进了路边的绿化带深处,浓密的枝叶瞬间将他的身影吞没。
他像一条蛇,在阴影中快速穿行。
医院的布局图,早已在他的“记忆宫殿”里被拆解、重组成最优的潜行路线。
他避开了所有巡逻队可能经过的大路,也绕开了所有从窗口能直接看到的空地。
探照灯的光柱几次从他头顶扫过,将周围照得亮如白昼。
他便伏在原地,收敛所有气息,与黑暗融为一体。
光柱移开,他便再次启动。
太平间在住院部的负一层,是整座医院最偏僻、最阴冷的角落。
入口是一个不起眼的小门,紧挨着锅炉房,常年被一股煤灰和消毒水混合的怪味笼罩。
秦峰闪身进入,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气扑面而来。
走廊里没有开灯,只有尽头安全出口的指示牌,散发着幽绿色的微光。
空气中弥漫着福尔马林的气味,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他没有丝毫停留,径直走向最里面的停尸间。
推开那扇沉重的铅门,一排排覆盖着白布的停尸床,在幽绿的光线下,像是沉默的兵阵。
中村雄的尸体,就在其中。
秦峰根据停尸牌上的信息,很快找到了目标。
他掀开白布。
中村雄那张因窒息而涨成紫红色的脸,出现在眼前,双目圆睁,仿佛还残留着死前的惊恐。
秦峰的目光没有在他脸上停留,而是迅速扫视着这个冰冷的房间。
保险柜在哪里?
这种地方,不可能放置一个显眼的铁箱子。
必然是嵌入式的。
墙壁?
他伸手敲了敲墙壁,声音都很沉闷,是实心结构。
地面?
他蹲下身,仔细检查着地砖的缝隙。
很整齐,没有任何撬动过的痕迹。
那么,只剩下一个地方了。
秦峰的目光,落在了那一排排冰冷的不锈钢停尸柜上。
这种冷藏柜,每一个都有独立的编号和厚重的柜门,是用来长期保存尸体的。
他走到中村雄尸体被发现时所在的那个区域,开始逐一检查那些空着的柜子。
当他拉开编号为“07”的柜门时,动作停住了。
这个柜子的内部,比其他的要浅上十公分左右。
他伸出手,在最内侧的金属壁上摸索着。
指尖传来了一丝异样的触感。
是一道极其细微的缝隙。
他用力一按。
“咔哒。”
一声轻响,内壁竟然向里缩进,露出了一个方形的暗格。
暗格的正中,是一个钥匙孔。
就是这里。
他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了那把从中村雄身上找到的钥匙,插了进去。
轻轻一拧。
锁芯转动,暗格的门弹开了。
里面没有金条,也没有钞票,只有一个黑色的硬皮笔记本,和一沓厚厚的出入库单据。
秦峰拿起笔记本,借着门外透进来的微光,迅速翻开。
里面记录的不是日记,而是一串串的人名、代号,以及后面跟着的药品名称和数量。
盘尼西林、磺胺、吗啡……
全都是军用管制的顶级药品。
每一笔交易后面,都有一个日期,和一个签名。
中村雄。
而在某些数额巨大的交易记录旁边,还会有一个用红笔画出的特殊符号。
一个简笔画的,影子的图案。
秦峰的心跳,微微加速。
这就是“影子”的走私账本!
有了这个,就等于掌握了整个走私网络的核心秘密。
他将账本和单据塞进怀里,正准备关上暗格。
突然,他的目光被笔记本扉页上的一行小字吸引了。
那是一行用德文写的,字迹娟秀的留言:
“赠予我亲爱的学生,中村君。愿你在黑暗中,也能找到属于自己的光明。——藤原。”
藤原?
这个姓氏,让秦峰感到一丝莫名的熟悉。
但他来不及细想。
楼上传来了密集的脚步声和军官的喝骂声。
他们开始逐层搜查了。
他必须立刻离开,并且,要神不知鬼不觉地,回到三楼那个被监视的房间里去。
秦峰迅速将一切恢复原状,关上停尸柜的门,闪身离开了太平间。
他原路返回。
此时,整个医院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大部分的守卫,都被调往后院。
那里,伊藤的尸体已经被发现了。
这给了秦峰绝佳的机会。
他像一个真正的影子,贴着建筑的死角,避开了所有光线和视线,重新回到了他逃离的那栋楼下。
三楼的窗口,还敞开着。
房间里的灯亮着,但没有人。
看守他的特务,显然也加入了搜查的行列。
他看了一眼楼体的结构,找到了外墙上的煤气管道。
他深吸一口气,双腿发力,猛地向上窜起,双手准确地抓住了冰冷的管道。
然后,他手脚并用,像一只灵巧的猿猴,悄无声-息地向上攀爬。
重新翻进窗口,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迅速将窗户关好,只留下一道微小的缝隙,然后将椅子搬回原位。
他脱下外衣,躺在床上,用被子蒙住头,调整着自己的呼吸。
几分钟后。
杂乱的脚步声在走廊上响起。
房门被粗暴地推开。
“报告!房间里没人!”
“不可能!给我仔细地搜!连天花板都给我撬开!”
秦峰能听到一名军官愤怒的咆哮。
他将自己的身体,蜷缩得更紧。
脚步声冲进了房间,然后是卫生间。
“报告!卫生间也没有!”
“床底下!”
一只冰冷的手电筒,照在了他的脸上。
秦峰“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出一声带着浓浓睡意的呻吟。
“嗯?怎么了……天亮了吗?”
他坐起身,揉着眼睛,一脸茫然地看着眼前几个荷枪实弹的士兵,和那个脸色铁青的军官。
“东野先生,”军官的语气充满了怀疑,“你刚才,一直在房间里睡觉?”
“是啊,”秦峰打了个哈欠,指了指桌上那本摊开的德文期刊,“看这些东西太催眠了。我记得有个守卫先生说去帮我拿咖啡,我就在床上躺了一会儿,没想到睡着了。咖啡呢?”
他的表演,天衣无缝。
一个沉浸在学术研究中的医生,因为疲惫而睡着,再正常不过。
军官死死地盯着他,似乎想从他的脸上,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破绽。
但秦峰的眼神,只有纯粹的困惑和一丝被打扰的不悦。
“我们刚才呼叫你,为什么不回答?”
“可能是我睡得太沉了,”秦峰耸了耸肩,“你们也知道,做我们这行的,一旦睡着,雷都打不醒。发生什么事了?这么大阵仗,是抓到重庆的间谍了吗?”
军官的脸色变了变。
他无从反驳。
一个人的睡眠深浅,是无法被证伪的。
正在这时,一个特务匆匆跑了进来,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军官的瞳孔,骤然一缩。
他再次深深地看了秦峰一眼,那眼神复杂无比,充满了猜忌、困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打扰了,东野先生。请继续休息。”
说完,他一挥手,带着手下,潮水般地退了出去。
房门被重新关上。
但这一次,门外,再也没有了任何动静。
监视,似乎被撤销了。
秦峰躺在床上,静静地听着外面的声音逐渐平息。
他知道,自己赌赢了。
伊藤的死,成了他最好的不在场证明。
……
第二天,清晨。
整个虹口陆死军医院,都笼罩在一股压抑而紧张的氛围中。
医生和护士们走路都低着头,交谈的声音也压得极低。
伊藤死了。
这个消息,像瘟疫一样,在医院内部迅速传开。
秦峰被佐々木健一“请”到了事发现场。
后院的围墙边,伊藤的尸体还保持着死前的姿势,脸色灰败,瞳孔放大。
几名法医正在进行初步的尸检。
佐々木健一就站在旁边,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戴着白手套,表情平静得像是在欣赏一幅画。
他看到秦峰,甚至还微微一笑,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东野君,你也是医生,对于现场,有什么看法?”
秦峰走了过去,蹲下身,仔细检查着尸体。
他没有去碰触,只是用目光,扫过每一个细节。
“颈动脉被利器瞬间切断,一击毙命。凶手的手法非常专业,干净利落。”秦峰站起身,语气平淡地说道,“从伤口的深度和角度看,凶器应该是一把很薄、很锋利的手术刀,或者类似的刀具。”
“哦?”佐々木的眉毛微微一挑,“东野君对外科手术之外的领域,也很有研究。”
“谈不上研究,”秦峰平静地与他对视,“只是基础的解剖学知识而已。任何一个合格的外科医生,都能做出同样的判断。”
一名法医走了过来,将一个用证物袋装着的东西,递给了佐々木。
“佐々木阁下,这是从死者口袋里发现的。”
那是一张伪造的,属于法租界的通行证,和几张面额不大的法币。
旁边,还放着一张纸条,上面用蹩脚的中文写着:“任务失败,速归重庆。”
所有的证据,都完美地指向了一个结论:伊藤是国民党的间谍,在走私药品的罪行暴露后,企图连夜潜逃,结果被同伙灭口。
一个完美的闭环。
佐々木捏着那张纸条,放在鼻尖轻轻嗅了嗅,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
“墨水的味道,还很新。纸张的边缘,也太整齐了。伪造得……太刻意了。”
他转过头,看向秦峰:“东野君,你说,一个专业的杀手,为什么会留下这么拙劣的证据?”
这是在试探。
秦峰的心里,明镜一般。
“也许,他不是留给我们的。”秦峰的回答,滴水不漏,“他是留给那些,只需要一个‘结论’,而不在乎过程的人看的。”
佐々木的眼中,闪过一丝赞许的光芒。
他笑了。
“说得好。一个完美的替罪羊。”他将纸条扔回证物袋里,“伊藤君,为帝国尽了最后一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