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无声的幽灵
那片红色的光网,像活物一样,静静地呼吸着。
每一道光束都纤细得如同蛛丝,却又散发着不容侵犯的死亡气息。
它们以一种毫无规律、却又遵循着某种精密计算的方式,封死了前方唯一的通道,将整个空间切割成了无数个不规则的几何体。
空气中,似乎能听到它们发出的、只有神经末梢才能感知的、高频的“嗡嗡”声。
“拳头”小队的成员们,刚刚从缺氧和毒气的地狱里爬出来,立刻又被眼前这幅景象钉在了原地。
老赵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发出一声干涩的吞咽声。
他身经百战,见过各种陷阱,可这种纯粹由光线构成的、带着未来感的杀阵,还是第一次见。
这玩意儿无声无息,碰上一下,恐怕整个基地都会被警报声淹没。
猴子则是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他那双贼一样灵活的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了束手无策的茫然。
这东西,没锁眼给他捅,没缝隙给他钻。
秦峰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站着,瞳孔微微收缩,那双能洞察人心的眼睛,此刻正以前所未有的专注度,扫描着眼前的红色罗网。
他的大脑中,那座庞大的记忆宫殿,已经自行运转起来。
那份被他用照片强行“复刻”下来的建筑图纸,在他的脑海中被迅速放大、旋转、拆解。
每一条线路,每一个节点的标注,每一个德文注释,都清晰得如同刚刚印刻上去一般。
他看到了。
在图纸的角落,用极小的字号标注着一行说明:【C组红外发射器阵列,每小时的第十五分钟,将进入为时九十秒的自检维护模式。】
一个极其微小的,甚至可能被原设计者都忽略掉的程序漏洞。
秦锋抬起手腕,借着防爆灯惨白的光芒,看了一眼手表上的夜光指针。
现在是凌晨一点十三分。
还有不到两分钟。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胸腔因为刚才的剧烈活动,还带着一丝灼痛。
他转过头,目光扫过身后每一个队员的脸。
他们的脸上,还残留着劫后余生的苍白,但眼神里,是对他无条件的信任。
“听着,”秦峰的声音压得极低,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朵,“这个光网,有缺口。”
所有人的精神都是一振。
“两分钟后,注意看我正前方,从下往上数第三排,以及它右侧垂直的所有光线。”秦峰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大概的位置,“它们会消失九十秒。那就是我们的通道。”
他的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解说一台外科手术的流程,不带丝毫感情,却拥有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九十秒……”老赵的眉头皱了起来,“太短了,我们六个人……”
“足够了。”秦峰打断了他,“猴子,你第一个。你身形最灵活,速度最快。”
猴子用力点了点头。
“我第二个。老赵,你第三个。炮仗、闷葫芦、铁牛,你们依次跟上。”秦峰的安排不容置疑,“记住,整个过程,不许发出任何声音。脚下要轻,身体不要触碰任何还在发亮的光线。哪怕是衣角也不行。”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那些光线不仅连接着警报器,还有高压电。”
嘶……
队伍里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时间,一秒一秒地流逝。
地下空间里,只剩下设备运转的低沉嗡鸣,和众人被压抑到了极致的呼吸声。
秦峰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片光网,像一头准备扑杀猎物的豹子,计算着最佳的时机。
一点十四分……
一点十四分三十秒……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突然!
就在秦峰目光锁定的那个区域,那十几道交错的红色光线,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瞬间掐灭了电源,齐齐消失了。
光网的中央,出现了一个不规则的,仅容一人弯腰通过的黑色“空洞”。
“走!”
秦峰的嘴里,只吐出了这一个字。
猴子几乎是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就动了。
他整个人如同没有骨头一般,身体压低,四肢着地,像一只灵猫,悄无声息地蹿了出去。
他的动作快得惊人,却没有带起一丝风声,转眼间就穿过了那片死亡区域,抵达了对面。
“安全!”猴子用口型无声地说道,同时打了个手势。
秦峰紧随其后。
他的动作没有猴子那么灵巧,却多了一种外科医生般的精准。
每一步的落点,每一次身体的扭转,都精确到了厘米。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些依旧亮着的红外光束,就擦着他的头皮和后背掠过,带起一阵细微的、灼热的空气波动。
他甚至能看到光束中漂浮的、被照得透亮的尘埃。
九十秒,对于普通人来说,或许只是一次深呼吸的时间。
但在此刻,它被拉伸得无比漫长。
秦峰的脑子里,秒针的“滴答”声,仿佛被放大了无数倍。
八十秒……
七十秒……
老赵也过去了。
他的动作大开大合,却同样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炮仗,闷葫芦,铁牛……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将自己的身体压缩到了极限,鱼贯而入。
当最后一个人,铁牛那壮硕的身体刚刚穿过通道的瞬间,他们身后的那片黑暗区域,红光骤然亮起!
光网,在他们身后一寸的地方,悄无声息地恢复了原状。
前后,只差了不到半秒。
铁牛惊出了一身冷汗,他能感觉到,自己后颈的汗毛都因为那瞬间亮起的光线而竖了起来。
没有人说话,但每个人都剧烈地喘息着,贪婪地呼吸着这来之不易的、带着消毒水味道的空气。
穿过光网,前方是一条狭长的、由金属板拼接而成的走廊。
头顶上,每隔五米就有一盏防爆灯,将走廊照得亮如白昼,也让任何阴影都无所遁形。
空气中的消毒水味更浓了,浓烈到刺鼻,其中还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福尔马林的腥甜气味。
秦峰的眉头微微皱起。
这种味道,他太熟悉了。
这是医学院解剖室里,浸泡标本的味道。
他打了个手势,队伍再次呈战斗队形,贴着冰冷的金属墙壁,缓缓向前推进。
他们的脚步声很轻,可是在这死寂的走廊里,依旧显得有些突兀。
“嗡嗡”的电流声,从墙壁内部传来,像是这头钢铁巨兽沉闷的呼吸。
他们路过了几扇紧闭的金属门,门上都有一个小小的、镶嵌着铁丝网的观察窗,但窗户后面,不是一片漆黑,就是空无一物。
一切,都显得过于平静了。
平静得让人心慌。
又往前走了大概二十米,走廊到了一个拐角。
就在拐角处,有一扇门,和其他的门不太一样。
它的观察窗更大一些,而且,用来遮光的黑色金属挡板,似乎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留下了一道约莫两指宽的缝隙。
一缕昏黄而粘稠的灯光,从那道缝隙里漏了出来。
更关键的是,一股比走廊里浓烈十倍的腥臭味,也从那道缝隙里飘散出来。
同时,还有一阵压抑的、不成调的、仿佛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呻吟声。
那声音断断续续,充满了无尽的痛苦,像一只被捕兽夹夹住的野兽,在做着最后的、绝望的哀鸣。
秦峰立刻抬手,整个队伍瞬间停下,所有人都将武器的保险打开,枪口对准了那扇门。
他自己则缓缓地、一步一步地靠近了那道门。
他没有立刻去看,而是先将耳朵贴在了冰冷的金属门板上。
除了那痛苦的呻吟,他还听到了别的声音。
几个男人低声交谈的声音,是日语。
还有玻璃器皿碰撞的“叮当”声,以及一种……液体被注射器推进肌肉时发出的、细微的“滋滋”声。
秦峰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他缓缓地挪动身体,将一只眼睛,凑到了那道透着光的缝隙前。
然后,他看到了。
看到了让他毕生难忘,让他血液几乎凝固的一幕。
那是一间实验室。
或者说,是一间屠宰场。
实验室的中央,摆放着一张冰冷的金属手术台。
一个中国男人,四肢被皮带牢牢地捆绑在手术台上,他赤裸着上身,露出瘦骨嶙峋的胸膛。
他的身体,正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着,嘴巴大张着,却只能发出那种“嗬嗬”的、破风箱般的呻吟。
他的眼睛,瞪得巨大,眼白里布满了血丝,瞳孔已经涣散,里面充满了极致的恐惧与痛苦。
而在他的身体上,从脖子到小腹,插着大大小小、至少十几支注射器。
一些注射器里的液体已经被推空,另一些里面,则装着五颜六色的、散发着不祥气息的液体。
一名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的日本军医,正拿着一支装满了墨绿色液体的、粗大的针管,面无表情地,缓缓地,将那不明的液体,注射进男人大腿的动脉里。
随着那墨绿色液体的注入,男人抽搐的幅度,陡然变得更加剧烈。
他胸口的皮肤下,一条条青黑色的血管,如同活过来的蚯蚓一般,迅速地凸起、膨胀、扭曲。
他的皮肤,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蜡黄色,变成了诡异的青紫色,上面还浮现出大片大片的、暗红色的斑点。
“嗬……嗬……”
男人的呻吟,渐渐微弱了下去。
他的身体,还在本能地颤抖,但生命的气息,正在从他那双绝望的眼睛里,迅速地流逝。
在手术台旁边,还站着一个穿着军官制服的日本人,他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正一丝不苟地记录着什么。
“A组7号试剂,注射后三十秒,出现一级溶血反应。一分二十秒,出现大面积皮下出血。预计三分钟内,将导致心包积液,造成心脏骤停。”
军医的声音,冷得像他手中的手术刀,不带一丝一毫的情感波动,仿佛他面对的,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是一只实验用的小白鼠。
“记录。”军官头也不抬地应了一声,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
秦峰的呼吸,停滞了。
他感觉自己的血液,像是被瞬间冻结,然后又在下一秒,被地狱的业火点燃,疯狂地咆哮着,冲向四肢百骸。
那张因为极度痛苦而扭曲的脸……
那个被当成试验品,在无尽折磨中死去的同胞……
这一幕,和他记忆深处,那个血色的夜晚,重叠了。
父亲倒在血泊中的身影,母亲绝望的眼神,妹妹那声未来得及喊出的“哥哥”……
滔天的恨意,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他用冷静和理智筑起的一切堤坝。
他的手,下意识地摸向了缠绕在小臂上的手术刀。
那冰冷的触感,让他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捏得发白。
杀!
杀了他们!
将这两个披着人皮的畜生,一片一片地割碎!
这个念头,像一颗魔种,在他的脑海里疯狂地滋生、咆哮。
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缓缓地退后了两步,后背重重地靠在了冰冷的墙壁上。
他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大口地喘着气,试图平复那几乎要爆炸的杀意。
他不能冲动。
他身后,还有五名把性命交到他手上的战友。
更重要的任务,还没有完成。
老赵看到他脸色不对,立刻凑了过来,用眼神询问。
秦峰没有说话,只是抬起下巴,示意他自己去看。
老赵皱了皱眉,将信将疑地将眼睛凑到了那道缝隙上。
只看了一眼。
仅仅一眼。
这个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身上那道狰狞的伤疤足以吓哭小孩的北方汉子,身体猛地僵住了。
他的瞳孔,瞬间收缩成了针尖大小。
下一秒,一股浓烈得如同实质的杀气,从他的身上爆发开来。
“狗日的……”
一声低沉的、仿佛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咒骂,带着无尽的愤怒与憎恨。
老赵那只握着驳壳枪的手,青筋暴起,因为太过用力,骨节“咯咯”作响,似乎下一秒就要把枪柄捏碎。
他那道狰狞的伤疤,此刻因为肌肉的抽搐,像一条活过来的蜈蚣,在他的脸上扭动着。
他转过头,看向秦峰。
眼神里,最后一丝因为秦峰“外来者”身份而产生的隔阂与怀疑,彻底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血脉相连、感同身受的……共鸣。
是一种共同背负着血海深仇的……认同。
他不需要秦峰再解释什么,也不需要林晚星的命令。
这一刻,他彻底明白了,他们来这里,究竟是为了什么。
不仅仅是为了执行一个代号为“毒樱”的任务。
更是为了……复仇!
是为了千千万万个像手术台上那个男人一样,被日寇残害的同胞,讨还血债!
老赵无声地退了回来,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只是依次拍了拍身后猴子、炮仗、闷葫芦和铁牛的肩膀,示意他们轮流上前去看。
每一个看过那扇窗户后面景象的队员,表情都发生了同样的变化。
从紧张,到震惊,再到极致的愤怒。
猴子那张总是带着一丝玩世不恭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狰狞的杀意。
炮仗咧着嘴,露出一口黄牙,但笑容里却充满了残忍。
不爱说话的闷葫芦,默默地将一颗子弹,顶上了莫辛纳甘的枪膛。
铁牛那壮硕的身躯,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着,他抱着捷克式轻机枪,眼睛红得像要滴出血来。
整个小队的士气,或者说,整个小队的气场,在这一刻,发生了质的改变。
如果说,之前的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