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猎手的请柬
第一章:猎手的请柬
上海的夏天,像一个密不透风的蒸笼。
湿热的空气黏在皮肤上,带着黄浦江的腥气和若有若无的硝烟味,钻进每一个人的肺里。
秦峰的诊所里,那台老旧的电风扇有气无力地转动着,发出的吱呀声响,搅动着满屋浓重的来苏水气味,却驱不散半分暑热。
他刚刚送走最后一个病人,一个在码头上被货物砸伤脚趾的苦力,对方留下几枚带着汗臭的铜元,便一瘸一拐地消失在弄堂深处。
诊所里恢复了宁静,只有墙上挂钟的秒针在单调地行走。
秦峰没有立刻收拾,他走到窗边,隔着一层蒙了灰的玻璃,看向外面被阳光切割得支离破碎的街景。
人力车夫的吆喝,小贩的叫卖,孩童的哭闹,混杂成一片嘈杂而麻木的背景音。
在这片“孤岛”的繁华假象之下,一切都在腐烂。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进内室,将门反锁。
对着那面挂着人体经络图的墙壁,他伸出手,指节在一处不起眼的穴位上,以两短一长的节奏,轻轻叩击了三下。
墙壁悄无声息地向内滑开,露出一个只容一人通过的漆黑洞口。
阴冷、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
一步踏入,光明与喧嚣便被隔绝在身后。
这里是另一个世界。
狭窄的通道向下延伸,尽头是一间不算宽敞的地下室。
一盏悬在头顶的白炽灯,散发着惨白的光,照亮了空气中浮动的细微尘埃。
地下室的中央,是一张用几块厚木板拼成的长桌。
桌上,摊开着一幅巨大的、用红蓝铅笔标注得密密麻麻的上海地图。
赵山和刘三,外号“铁牛”和“猴子”的两人,早已等候在此。
见到秦峰进来,他们立刻站直了身体,目光里是混杂着敬畏与信赖的复杂情绪。
自从秦峰接手这个特别行动组,他们这些在刀口上舔血的老江湖,才第一次感受到什么叫作“运筹帷幄”。
“组长。”声音是铁牛发出的,一如既往地简短、沉稳。
秦峰点了点头,脱下那件象征着医生身份的白大褂,随手搭在椅背上。
只穿着一件白衬衫的他,身上那股消毒水的味道似乎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只有在黑暗中才能淬炼出的锋利。
他没有坐下,而是直接走到了地图前,目光如鹰隼般,锁定了法租界西区那片被红笔重重圈出的区域。
“‘金百合计划’。”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地下室里本就凝滞的空气,又沉重了几分。
“组织的命令已经下来了。汪伪财政部长陈敬善,正在配合日本人,执行这个代号‘金百合’的计划。他们搜刮了沦陷区几乎所有的黄金、外汇和民间珍宝,准备通过秘密渠道运往日本,充当他们扩大侵略的军费。”
秦峰的手指,缓缓划过地图上的街道纹路,像一把冰冷的手术刀,在寻找着切入点。
“我们的任务,就是截断这条输血管。查明这批财富的储藏地点和运输路线,能抢,就抢过来。抢不过来,就地销毁。”
他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讨论明天天气的好坏,但话语里的内容,却足以让整个上海滩为之震动。
“现在,汇报情况。”
这是他成为组长后,召开的第一次正式任务部署会议。
他不再是那匹独行的孤狼,他身后,站着一个组织,也扛着更多人的性命。
这份转变,让他肩头的重量,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沉。
猴子往前凑了一步,他习惯性地搓了搓手,眼神里带着一丝无奈。
“组长,这块骨头,硬得能硌掉满口牙。”他指着地图上的那个红圈,“陈敬善,这个老王八是北洋时期就混出来的官僚,如今做了汉奸,更是把‘怕死’两个字刻进了骨子里。自从他的前任,那个姓梁的财政次长,在自家门口被军统的人打成了马蜂窝,他就再也没出过他的公馆。”
猴子从怀里摸出一个被盘得油光发亮的小本子,翻开。
“我花了两根‘小黄鱼’,才买通了他家一个倒夜香的下人。那老小子说,陈公馆现在就是个铁桶。明哨暗哨,里三层外三层,加起来超过三十个,全是76号的好手和日本人派来的便衣保镖。院墙上不但拉了电网,还养了两条从德国运来的黑背狼犬,生人勿近。”
铁牛在旁边补充,声音像是两块石头在摩擦:“我跟猴子试过,想在公馆对面的钟楼上设一个观察点。结果屁股还没坐热,就被两个穿长衫的特务找上门盘问。那一带所有的制高点,都在76号和日本宪兵队的控制之下。任何一张陌生的脸,都待不过半天。”
“强攻,是送死。”
“潜入,没门。”
猴子最后总结道,摊了摊手。
这确实是一个死局。
目标把自己变成了一只藏在龟壳里的刺猬,无处下手。
秦峰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他的大脑,已经自动进入了高速运转的状态。
猴子和铁牛提供的每一条信息,都化作数据流,在他脑海中的记忆宫殿里,迅速构建起一个三维立体的陈公馆模型。
警卫的换防时间、巡逻路线、火力配置、周边建筑的结构、下水道的入口……
他瞬间推演了数十种潜入方案。
结果,无一例外。
失败。
暴露。
死亡。
“从他本人身上下手,这条路,已经堵死了。”秦峰终于开口,为这场推演画上了句号。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轻轻一点,从陈公馆的位置,移到了旁边一片空白的区域。
“那就换条路。一个极度怕死的人,必然有他极度珍视的东西。家人,是所有盔甲上,唯一的缝隙。”
猴子和铁牛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困惑。
“命令不变。”秦峰抬起头,目光逐一扫过两人,“继续查。我要知道陈敬善所有家人的全部信息。他的儿子在哪读书,有什么仇家;他的老婆女儿喜欢逛哪家百货公司,用什么牌子的香水。我要活生生的,能被人利用的细节。”
“是!”两人领命。
……
三天后的深夜,同样是这间地下室。
空气似乎比上次更加闷热。
猴子带回了关键性的情报,他的脸上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
“组长,挖到了!”他将几张写得密密麻麻的纸拍在桌上,“陈敬善的老婆孙馥珍,有严重的心脏病,几乎离不开药。但她极度迷信西医,只信一个叫戴维斯的英国医生。可这个戴维斯医术平平,全靠一张嘴哄着。另外,最重要的一条消息是……”
猴子故意顿了顿,压低了声音。
“下周六,法租界的红十字会要举办一场慈善募捐晚宴,地点就在华懋饭店。我花钱买通了饭店的侍者,看到了宾客名单的草稿,上面,有陈敬善和孙馥珍的名字!”
慈善晚宴。
这四个字像一道闪电,瞬间照亮了秦峰脑中所有的迷雾。
一个守卫森严的堡垒,自己打开了一扇用于社交的窗口。
一个绝佳的,将手术刀递到敌人咽喉前的机会。
“安保级别怎么样?请柬好不好弄?”秦峰立刻追问。
“顶级的安保。”猴子咂了咂嘴,“据说当晚76号和公共租界的巡捕房会联合戒严,能进去的非富即贵,都是上海滩有头有脸的人物。至于请柬……那玩意儿现在黑市上都炒到天价了,还根本没人卖。一票难求。”
铁牛也皱起了眉:“组长,这种场合,我们的人很难混进去。就算进去了,也接近不了目标。”
“不。”秦
峰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我们不混进去。”
“我们要被人,堂堂正正地请进去。”
他的目光扫过两人惊愕的脸,最终落在了桌角那套他从不离身的外科手术器械包上。
一个大胆的计划,在他心中迅速成型。
他需要一个身份。
一个能让陈敬善夫妇,尤其是那个迷信西医的孙馥珍,主动产生兴趣的身份。
一个医术高超的,权威的,甚至带着异国光环的……医生。
“井上正雄。”
秦峰缓缓说出这个名字。
这是他众多备用身份中的一个,背景资料天衣无缝,由组织精心打造,足以应对任何级别的审查。
“东京帝国大学医学院的高材生,日本最顶尖的心脏外科专家之一。因不满军方暴行,与家族决裂,孤身来到上海,在虹口区开了一家私人诊所。”
他看向猴子:“这个身份的背景资料,你那里有备份。现在,我们需要让这个‘井上正雄’,拿到一张进入华懋饭店的请柬。”
猴子和铁牛都愣住了。
一个虹口区的日本医生?
怎么可能拿到这种级别的晚宴请柬?
秦峰没有理会他们的疑惑,他的思绪已经飘回了几个月前。
那还是他在虹口区以日本医生身份潜伏的时候,为了获取一份关于日军后勤补给线的情报,他曾经为日本驻沪海军司令部的一名高官,盐泽幸一的妻子,做过一台非常成功的阑尾炎手术。
当时,那位盐泽夫人对他千恩万谢,盐泽本人也亲自接见了他,对他精湛的医术大加赞赏,并许诺他,在上海有任何麻烦,都可以去找他。
这颗闲棋,当时只是为了潜伏得更深。
现在,是时候动用它了。
秦峰走到地下室角落那部经过改装的军用电台前,铁牛立刻上前,熟练地开始调试频率。
秦峰拿起送话器,用一口流利且带着东京口音的日语,报出了一串号码。
短暂的等待后,电话那头传来了一个毕恭毕敬的声音。
“这里是海军司令官邸,请问您是哪位?”
“我是东野正雄医生。”秦峰的语气不卑不亢,带着学者特有的矜持与礼貌,“我需要和盐泽将军通话。”
……
通话很顺利。
当盐泽幸一听到“东野正雄”这个名字时,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爽朗的笑声。
他热情地询问了秦峰的近况,并再次为妻子的事表达了感谢。
当秦峰“不经意”地提及,自己为了给诊所募集一些药品,想参加红十字会的慈善晚宴,却苦于没有门路时,电话那头的盐泽幸一几乎没有任何犹豫。
“东野君!这等小事,何足挂齿!你的医术,是帝国的瑰宝,为慈善事业出力,我理应支持!”盐泽幸一大包大揽地说道,“华懋饭店的请柬吗?正好,我这里也收到了邀请。明天,我会派人将我的副请柬送到你的诊所。届时,你作为我的私人医生顾问,与我一同出席便可!”
挂断电话,地下室里一片死寂。
猴子和铁牛的脸上,是毫不掩饰的震惊。
他们怎么也想不到,一张千金难求的请柬,就这么通过一通电话,轻而易举地到手了。
而且,还是以日本海军司令私人顾问的身份!
这已经不是“混进去”了,这是坐着主桌进去的待遇!
秦峰的脸上却没有任何喜色,他知道,这只是第一步。
真正的考验,在晚宴之上。
他重新走回地图前,看着那个红圈,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
他不仅要见到陈敬善夫妇,还要在最短的时间内,取得他们的信任。
他需要在孙馥珍的心脏上,下一把最精准的赌注。
……
晚宴前夜。
上海的夜,被霓虹灯和探照灯的光芒搅得光怪陆离。
秦峰独自坐在诊所里,反复擦拭着一套银色的手术器械。
冰冷的金属触感,能让他纷乱的思绪变得极致专注。
他正在脑海中,一遍又一遍地预演着晚宴上可能发生的一切。
孙馥珍的病历、可能出现的突发状况、他的应对方案、每一句搭讪的台词、每一个表情的变化……
突然,窗户被人用指节有节奏地敲响了。
三长两短。
是林晚星的紧急联络信号。
秦峰立刻收起器械,起身开门。
一道穿着深色旗袍的窈窕身影闪了进来,正是林晚星。
她的脸上没有了往日的温婉,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凝重。
她没有废话,直接递过来一张小纸条。
秦峰展开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娟秀的字迹,但内容却让他瞳孔猛地一缩。
“目标变更:佐々木健一的首席经济顾问,小野寺信,将代表日方,共同出席此次晚宴。”
小野寺!
这个名字秦峰再熟悉不过。
此人是佐々木健一的左膀右臂,一个潜伏在经济领域的顶尖特务,笑里藏刀,阴险狡诈。
佐々木的许多阴谋,都是通过此人的手来执行。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场晚宴上?
秦峰瞬间明白了。
这场慈善晚宴,从一开始就不单纯。
陈敬善夫妇是猎物,而他这个准备入场的猎手,却没想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佐々木健一的势力,已经提前入场了。
原本清晰的计划,瞬间被蒙上了一层浓重的阴影。
林晚星看着他,声音里带着一丝担忧:“情况有变。佐々木的人在场,你的一举一动都会被监视。这次行动的风险,比我们预估的要高出数倍。组织上的意思是,可以暂时中止。”
中止?
秦峰抬起头,看向窗外那片虚假的繁华。
他手中的那张请柬,此刻仿佛有千斤重。
它不再是一张通往名利场的门票,而是一封来自猎手的,充满了未知凶险的请柬。
他的嘴角,却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不。”
他将纸条凑到酒精灯上,看着它化为一缕青烟。
“他来得正好。”
秦峰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
“正好让他亲眼看看,我是怎么在他的眼皮底下,剖开他看守的猎物的心脏。”
这一夜,风雨欲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