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魔鬼的请柬
第十二章:魔鬼的请柬
江边的雾气,比码头仓库里的机油味更让人窒息。
秦峰没有回“一品居”,也没有返回法租界的诊所。
他沿着苏州河的堤岸,走在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里。
常四的人没有再跟上来,那条老狗已经得到了他想要的“承诺”,现在正等着收网。
而佐々木,则已经为他摆好了下一桌盛宴。
他在一座废弃的钟楼下停住脚步。
这里曾是一家英国洋行,在战火中被焚毁,只剩下空洞的框架,像一具被剔净了血肉的骨架,在晨风中发出呜咽。
秦峰从药箱的夹层里,取出了那块有瑕疵的钢板和那张德文便签。
他没有再多看一眼。
他划着一根火柴,微弱的火光映亮了他毫无波澜的脸。
他将那张写着“百乐门舞会”的便签点燃,火舌贪婪地向上舔舐,将佐々木那优雅而恶毒的字迹化为卷曲的黑灰。
然后,他将燃烧的纸片,扔进了旁边的铁皮垃圾桶里。
火光一闪,引燃了桶里干燥的废纸。
秦峰蹲下身,将那块沉重的钢制图纸原版,架在火苗之上。
火焰舔舐着冰冷的金属,无法将其损毁,却让上面精雕细琢的纹路,在忽明忽暗的光影里,显得狰狞可怖。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用火焰的高温,去破坏钢板表面的精密结构。
这块图纸是假的,是诱饵。
但它也是佐々木计划的一部分。
秦峰要做的,就是按照佐々木的剧本,将它“处理”掉。
他知道,在某处阴影里,必然有青帮的眼睛在盯着,他们会把“秦峰烧毁证据”的消息,一字不差地汇报上去。
佐々木会听到他想听到的故事:一条被激怒的鱼,在发现自己被戏耍后,愤怒地毁掉了诱饵,然后不顾一切地冲向了真正的藏宝地。
一个被仇恨冲昏头脑的复仇者,才会这么做。
这正是佐々木想看到的秦峰。
火焰渐渐熄灭,钢板被熏得漆黑,滚烫无比。
秦峰没有再管它,提着药箱,转身消失在纵横交错的弄堂深处。
清晨六点,天光微亮。
霞飞路的一家白俄面包房刚刚开门,空气中弥漫着新烤面包和黄油的香气。
秦峰穿着一身熨烫平整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又变回了那个温文尔雅的秦医生。
他买了一份热牛奶和一个可颂面包,坐在靠窗的位置,慢慢地吃着。
他吃得很认真,仿佛这是世界上最美味的东西。
只有在咀嚼的间隙,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才会不着痕迹地扫过街对面的那家旧书店。
六点十五分,一个穿着长衫,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走进了书店。
六点二十分,男人走了出来,手里多了一卷用牛皮纸包着的字画。
这是林晚星传来的紧急情报。
秦峰喝完最后一口牛奶,用餐巾擦了擦嘴角,起身离开面包房。
他没有直接去书店,而是在附近的街道上绕了一圈,确认没有人跟踪后,才闪身走了进去。
书店里弥漫着旧纸张和霉味混合的气息。
柜台后,一个瘦小的老头正戴着老花镜,用鸡毛掸子清理着书架上的灰尘。
他是组织的交通员,老赵。
老赵看到秦峰,只是微微点了点头,指了指柜台上的一个算盘。
秦峰走过去,拿起算盘,手指看似随意地拨动了几下。
这是他们约定的暗号。
老赵从柜台下,取出了那卷“字画”,递给了他。
“客人,您要的《兰亭集序》摹本。”
秦峰接过,入手的分量让他心中一沉。
他点点头,转身离开。
回到自己位于法租界边缘的公寓,他拉上所有的窗帘,才缓缓展开了牛皮纸。
里面没有字画,只有一张法租界的详细地图,和一张薄如蝉翼的电报纸。
电报纸上的字,是用米醋写成的,只有寥寥数语,却字字惊心。
“百乐门舞会已成死局。佐々木联动军统、青帮、76号,布下天罗地网,目标是你。组织命令,立即放弃任务,火速撤离上海。星火。”
命令。
不是建议,是命令。
他能想象出林晚星在发出这份电报时的焦虑和决绝。
作为一个成熟的地下工作者,她第一时间判断出了这次行动的风险等级,已经远远超出了他一个人能够承受的范畴。
撤离,是唯一理性的选择。
保留“龙牙”这枚关键的棋子,比夺取一张不确定真伪的图纸,对组织的价值更大。
秦峰走到窗边,掀开窗帘的一角,看着楼下街道上开始变得熙攘的人群。
黄包车夫在卖力地奔跑,小贩在卖力地吆喝,穿着旗袍的女人袅袅走过,一切都充满了烟火气,充满了生的活力。
可就在这片繁华之下,一场足以将这一切彻底吞噬的金融风暴,正在悄然酝酿。
佐々木的计划,远比单纯的军事占领更加恶毒。
他要用海量的伪钞,摧毁这个国家的经济秩序,让民生凋敝,让物价飞涨,让后方的亿万同胞,在无声的战争中,被活活饿死。
到那时,抗战的根基,将不复存在。
撤退?
他怎么能撤退?
佐々木用一个巨大的陷阱,将最终图纸的交接地点,摆在了他的面前。
这固然是必死的杀局,但换个角度看,这又何尝不是唯一的机会?
一旦错过今晚,图纸落入佐々木手中,再想找到,无异于大海捞针。
秦峰松开手,窗帘重新落下,房间里再次陷入昏暗。
他回到桌前,拿出纸笔,蘸着米醋,写下了回复。
“陷阱亦是机会,图纸关系国本,必须夺取。此战,我意已决,望组织批准。龙牙。”
写完,他将纸条晾干,小心地折好,准备通过下一个联络点送出去。
他知道,这份电报发出去,就是公然的抗命。
他将要面对的,不仅是敌人的枪口,还有组织的纪律。
但秦峰的眼神,却前所未有的坚定。
从家人倒在血泊中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是一个死人了。
如今,能为这片破碎的山河,为身后这四万万同胞的生机而战,死得其所。
……
要入局,首先需要一张请柬。
百乐门今晚的舞会,规格极高,是汪伪政府财政部长陈公博为了款待日本顾问团而举办的。
能进入的,非富即贵,每一个宾客的身份都会经过严格的审查。
强闯或者伪造身份潜入,都是下下策,只会在入口处就暴露自己。
秦峰的大脑在飞速运转,记忆宫殿里,无数张与他有过交集的人脸一一闪过。
最终,画面定格在了一张保养得宜、眉宇间却带着一丝神经质的贵妇人的脸上。
财政部长陈公博的夫人,周曼云。
这位部长夫人,是秦峰诊所的常客。
她患有严重的失眠和焦虑症,对西医极其依赖。
而秦峰凭借着远超这个时代的心理学知识和精湛的医术,成为了唯一能让她安然入睡的“神医”。
秦峰拿起电话,拨通了陈公博公馆的号码。
“您好,这里是秦峰医生。我需要和夫人通话,关于她昨晚的用药情况,有一些紧急的细节需要确认。”他的声音,充满了职业性的关切与不容置疑的权威。
电话很快被转接到了周曼云的手中。
“秦医生?”女人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和惊喜,“我正想找您呢,昨晚的药……感觉效果不太好,我一整晚都心慌得厉害。”
“意料之中,夫人。”秦峰的声音沉稳而富有磁性,像一剂镇静剂,“您的病情出现了一些反复,这和我之前担心的某种并发症有关。电话里说不清楚,我必须立刻见您一面,进行一次详细的检查。”
电话那头的呼吸,明显变得急促起来。
“这么严重?可是……今晚我要陪公博去参加百乐门的舞会,恐怕没有时间……”
“舞会?”秦峰的语气故作惊讶,随即变得无比严肃,“夫人,恕我直言,以您现在的精神状态,绝对不适合出现在那种人多嘈杂的场合。强行出席,很可能会导致您的病情在公共场合突然爆发,后果不堪设想。”
“什么?!”周曼云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恐慌。
对于她这种极度注重颜面的人来说,在百乐门的舞会上当众失态,比杀了她还难受。
“那……那可怎么办?这是日本人办的场子,公博千叮万嘱,我必须到场……”
秦峰要的就是这句话。
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
“这样吧,夫人。为了确保万无一失,今晚的舞会,我陪您一起去。”
“您……您也去?”
“是的。”秦峰的语气不容置疑,“我会在现场,随时观察您的情况,并且随身携带急救药物。只有这样,我才能保证您能安然度过今晚。当然,这需要您为我准备一张请柬。”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
周曼云在权衡。
一边是丈夫的政治前途,一边是自己可能当众出丑的巨大风险。
最终,对自身颜面的担忧,压倒了一切。
“好……好!秦医生,那就拜托您了!我立刻让秘书给您送一张请柬过去!”
“不必了。”秦峰打断了她,“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我傍晚会亲自去公馆取。顺便,为您做一次舞会前的身体检查。”
“好好好,太感谢您了,秦医生!”
挂断电话,秦峰的脸上没有丝毫的轻松。
他看着镜子里那张属于“秦医生”的脸,温和,儒雅,值得信赖。
今晚,他就要戴着这张面具,走进那座用无数阴谋和杀机堆砌而成的,远东第一乐府。
他不是去潜行,不是去暗杀。
佐々木用一场盛大的卖国仪式向他发出了挑战,那他,就要以最引人瞩目的方式,正面入局。
他要走进舞池的中央,在所有猎人的注视下,与魔鬼,共舞一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