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与魔鬼共舞
第十三章：与魔鬼共舞
百乐门的旋转玻璃门，像一只巨兽的嘴。
门童拉开黄铜把手，门内温暖的空气夹杂着香水、雪茄和脂粉的味道扑面而来，与门外阴冷的雾气形成了两个世界。
秦峰挽着周曼云的手臂，踏上了柔软的猩红色地毯。
周曼云今晚穿着一件宝蓝色的丝绒旗袍，钻石耳坠在灯光下熠熠生辉，但她苍白的脸色和紧抓着秦峰手臂的力道，暴露了她内心的极度不安。
秦峰在她耳边低语，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安定感：“夫人，有我在，您只需要微笑。”
这句简单的话，仿佛一道指令，让周曼云紧绷的身体略微放松，她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挽着秦峰，走进了这座远东最负盛名的销金窟。
大厅内，爵士乐队正演奏着慵懒的蓝调，水晶吊灯将光芒洒在每一张精心修饰的脸上。
男人们穿着笔挺的礼服，女人们身着华美的旗袍，在舞池中优雅地旋转。
觥筹交错，笑语晏晏。
没人知道，这片浮华之下，埋藏着多少肮脏的交易和致命的杀机。
秦峰的目光没有在舞池中流连。
他的眼睛像一台最精密的仪器，在踏入大厅的一瞬间，便开始高速扫描和分析。
门口左右各四名保镖，西装下摆的弧度异常僵硬，是藏了短枪的位置。
二楼的回廊上，有三个侍者打扮的人，站立的位置能俯瞰整个大厅，他们的视线始终在宾客中游弋，手指偶尔会下意识地摩挲腰间，那是职业特工的习惯。
军统的人。
吧台边，一个穿着花衬衫的男人正在摇晃着酒杯，他的眼神却透过玻璃杯的折射，死死盯着财政部长陈公博的方向。
青帮的眼线。
还有几个潜藏在宾客中的人，他们的站位、呼吸、视线焦点，都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
76号的特务。
一张由各方势力织成的无形大网，已经悄然张开。
而他，秦峰，就是那只被指定的猎物。
“东野医生，您看，公博在那边。”周曼云的声音将秦峰的思绪拉了回来。
秦峰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看到了被一群人簇拥在中心的财政部长陈公博。
他正与一名身材高大的日本军官谈笑风生。
秦峰的目光在陈公博的身上停留了不到半秒。
他的“洞察之眼”瞬间启动，所有细节在脑海中被无限放大。
陈公博的左侧胸口，西装内袋的位置，有一块方形的硬物轮廓。
在他大笑时，身体前倾，左手会下意识地护住那个位置。
他的呼吸比平时急促百分之十五，眼球布满血丝，这是长期精神紧张和睡眠不足的典型症状。
图纸，就在那里。
藏在最显眼，也最受保护的地方。
就在这时，秦峰感觉到一道锐利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他缓缓转过头，视线穿过摇曳的舞姿和弥漫的烟雾，与一个正向他走来的人对上了。
佐々木健一。
他今晚也穿着一身得体的燕尾服，戴着白色手套，脸上挂着温文尔雅的笑容，像一个来参加朋友聚会的贵族绅士，而不是一个手染鲜血的特务头子。
他径直走到秦峰面前，微微躬身，用流利的中文说道：“秦医生，久仰大名。没想到，我们会在这种场合见面。”
周曼云显然不认识佐々木，但看他身上那股迫人的气势，也知道来者不善，紧张地又抓紧了秦峰的手臂。
“这位是？”秦峰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仿佛只是在询问一个陌生人。
“鄙人佐々木健一，日本驻沪总领事馆的文化参赞。”佐々木自我介绍道，视线却饶有兴致地在秦峰和周曼云之间打量，“看样子，东野医生不仅医术高超，在其他方面，也同样能获得女士的信赖。”
他的话语充满了暗示和挑衅。
秦峰的内心一片冰冷，脸上却浮现出一丝职业性的微笑：“佐々木先生过奖了。作为一名医生，为病人的健康负责，是我的本职工作。周夫人的健康状况不佳，今晚是我坚持要陪同她前来的。”
他把“坚持”两个字咬得很重，既是解释，也是一种反击。
佐々木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哦？是吗？我还以为，东野医生是对今晚的舞会本身更感兴趣。”
他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人才能听到的音量说：“比如，一些关于‘未来’的蓝图。”
空气瞬间凝固。
这是一句赤裸裸的摊牌。
佐々木在告诉秦峰：我知道你的目的，我知道你为什么而来。
你现在所走的每一步，都在我的棋盘上。
秦峰的瞳孔微不可察地一缩。
他能感觉到，周围那些隐藏在暗处的视线，已经全部聚焦到了他们两人身上。
军统、青帮、76号……他们都在等。
等佐々木发号施令，或者等他这个“猎物”露出破绽。
他不能退，也不能慌。
他迎着佐々木的目光，语气变得轻松起来，像是在谈论天气：“蓝图？我对建筑学一窍不通。我只对人体构造感兴趣。比如，一颗子弹从哪个角度射入，才能在不损伤主要脏器的情况下，造成最大的痛苦。这对我来说，比任何图纸都有趣。”
森然的寒意，从秦峰的话语中渗透出来。
这不再是试探，而是警告。
佐々木的眼睛亮了，那是一种棋逢对手的兴奋。
“有意思。东野医生果然是个有意思的人。”他端起侍者托盘上的一杯香槟，递给秦峰，“看来，我们有很多共同话题。不如，我们到舞池边，慢慢聊？”
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这是一场无法拒绝的邀请。
秦峰松开周曼云的手，对她安抚地笑了笑：“夫人，您先去部长那边，我与佐々木先生聊几句就来。”
说完，他接过香槟，与佐々木并肩走向舞池边缘。
两人站在一根巨大的罗马柱旁，这里光线稍暗，却能清晰地看到舞池中央的每一个人。
佐々木轻轻晃动着酒杯，猩红的液体在杯壁上挂出一道道痕迹。
“东野医生，你知道吗？我一直很欣赏中国人的一句古话，叫做‘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的声音悠悠传来，“每个人都以为自己是黄雀，却不知道，在更高的树梢上，还有一只鹰。”
秦峰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舞池。
佐々木继续说道：“你，是一只非常凶猛的螳螂，这一点我必须承认。你撕碎了我布下的好几张网。但是，你太急躁了，太依赖你那双利刃，以至于忽略了周围的环境。”
他用眼神示意了一下二楼回廊的方向。
“军统的人，他们想要图纸，也想借此机会除掉陈公博，向重庆表功。”
他又看了一眼吧台。
“青帮，常四那条老狗，他谁的钱都收，只要价码合适，他可以把任何人卖给任何人。”
最后，他的目光扫过几个混在人群中的身影。
“还有76号那群废物，他们名义上是汪先生的剑，实际上只是我们帝国养的狗，让他们咬谁，他们就咬谁。”
佐々木转过头，微笑着看着秦峰，像一个炫耀自己作品的艺术家。
“而你，东野医生，你就是我今晚这场盛宴的主菜。我用一张图纸，把所有想上桌的人都请来了。他们都想吃了你，分一杯羹。你说，这难道不是一出很精彩的戏剧吗？”
秦峰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平静如水。
“戏剧很精彩，但演员的演技太差了。”
他举起酒杯，朝着二楼的方向，做了一个敬酒的动作。
“比如那位侍者，他从我进来到现在，已经擦了十三次同一个托盘，心率一直维持在每分钟一百一十次以上。紧张得像个第一次上台的新手。”
他的视线又转向吧台。
“还有那位喝花酒的先生，他的杯子早就空了，但他还在不停地摇晃。他在用杯子的反光，观察我们这里的动静。可惜，他选的角度不对，从我这里看过去，正好能看到他藏在腋下枪套的轮廓。”
秦峰的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
“至于佐々木先生你……”他转过身，直视着佐々木的眼睛，“你犯的最大错误，就是离我太近了。”
在说这句话的同时，秦峰的眼神，朝着二楼那位“侍者”的方向，给了一个极其隐晦的信号。
那是一个视线的引导。
他先是看着佐々木，然后目光微微上抬，与二楼的杀手对视了零点一秒，紧接着，他的视线猛地向下，落在了佐々木的胸口。
这是一个经典的攻击引导信号。
在军统的训练手册里，这个信号的意思是：目标确认，执行清除！
军统的杀手，是佐々木请来的“黄雀”，他们的目标原本是拿到图纸后的秦峰。
但现在，秦峰用一个简单的眼神，篡改了他们的指令！
他把佐々木健一，这个“猎人”，变成了“猎物”！
佐々木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显然没料到秦峰敢在这样的绝境下，当着他的面，策反他的棋子。
这已经不是胆量的问题，这是近乎疯狂的赌博！
“你……”佐々木刚说出一个字。
“砰！”
一声沉闷的枪响，从二楼传来。
带着消音器的枪声，在嘈杂的音乐中并不明显，但足以撕开这场虚伪的和平。
一颗子弹，精准地射向佐々木的胸口！
佐々木的反应快到了极致，他几乎是在秦峰眼神变化的瞬间，就意识到了危险。
他猛地将身边的秦峰向前一推，试图用他的身体挡住子弹！
但秦峰的动作比他更快。
在给出信号的那一刻，他的身体就已经紧绷如弓。
在佐々木推他之前，他已经主动向旁边跨出了一步。
子弹擦着佐々木的肋下飞过，在他昂贵的礼服上留下一个焦黑的弹孔，最终射入了大厅的墙壁。
一击失手！
二楼的军统杀手显然也愣住了。
但他们没有时间犹豫。
“砰！砰！”
又是两枪！
一枪射向佐々木，另一枪，则射向了舞池中央的陈公博！
他们决定同时动手！
舞会瞬间化为地狱。
女人的尖叫声刺破了音乐，人群像被捅了的马蜂窝一样炸开，四处奔逃。
保镖们立刻拔出枪，将陈公博死死护在中间。
佐々木身边的日本特务也反应过来，迅速组成人墙，护着他向后退去。
整个大厅，乱成了一锅粥。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枪声和混乱所吸引。
没有人注意到秦峰。
在混乱爆发的第一时间，在所有人都扑向目标或者寻找掩体的时候，秦峰的行动却与所有人背道而驰。
他没有冲向被重重保护的陈公博，那无异于自杀。
他也没有趁乱逃离，因为所有的出口都已经被封锁。
他的身体像一头猎豹，低伏着，贴着墙边，用最快的速度，朝着一个最意想不到的方向冲去。
乐队演奏台的后方。
那里，是整个百乐门舞厅的电源总闸！
他的目的，从一开始就不是在重重包围下抢夺图纸。
他的目的，是创造一个绝对公平的环境。
一个所有枪支、所有阴谋、所有人数优势，都将暂时失效的环境。
绝对的黑暗。
黑暗，对于那些训练有素的特工来说，或许不算什么。
但对于他这个将整座百乐门结构图都刻在脑子里，并且拥有“洞察之眼”的复仇者来说。
黑暗，就是他的主场。
他冲到墙边，一把拉开了那个不起眼的铁皮箱。
里面，一排巨大的空气开关，像一排等待检阅的士兵。
他甚至能听到子弹从耳边呼啸而过的风声，能闻到空气中弥漫开的硝烟味。
他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恐惧和犹豫。
他伸出手，握住了那个红色的总闸把手，用尽全身的力气，猛地向下一拉。
“咔嚓——”
一声清脆的巨响。
整个世界，瞬间被无尽的黑暗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