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生死的时速
第二十章:生死的时速
林晚星吃完了碗里所有的馄饨。
她将几枚硬币轻轻放在桌上,然后起身,没有回头,再次融入了那片能吞噬一切的深沉夜色。
回去的路,比来时更让她感到心惊。
赵立轩最后那句警告,像一根无形的绞索,套在了她的脖子上,并且随着她每一步的迈出,都在不断收紧。
佐々木可能已经察觉到了这条线路……
这句话在她脑海里反复回响。
她不怀疑赵立轩的判断。
军统的人再废物,对危险的嗅觉还是有的。
赵立轩能成为行动组长,绝不是等闲之辈。
他的警告,分量很重。
可她没有选择。
这就像一场豪赌,当她把秦峰的命和那份“影子”的情报一起推上赌桌时,就已经没有退路了。
现在,她赢了赌局,却发现,兑换筹码的地方,可能是一个更致命的陷阱。
她必须回去。
必须带着秦峰,闯一闯这个龙潭虎穴。
裁缝铺的后门被轻轻叩响,三长两短,是预定的暗号。
门轴发出一声轻微的呻吟,被从里面拉开。
开门的是陈伯,组织里负责医疗工作的老同志,也是林晚星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从另一个区的联络点请来的外科医生。
“怎么样了?”林晚星一步跨进门内,反手将门闩插好,声音压得极低。
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和酒精味扑面而来,让她心头一紧。
陈伯的脸色在昏暗的煤油灯下显得异常凝重,他花白的头发被汗水浸湿,几缕粘在额头上。
“子弹取出来了,万幸,没有伤到要害脏器。但是……”他顿了顿,指了指里间,“失血太多,加上伤口感染引起的高烧,情况很不好。我给他用了盘尼西林,但这种药见效需要时间。他现在最需要的,是休息,是干净无菌的环境。”
林晚星知道,这两样,都是他们此刻最奢侈的东西。
她快步走进里间。
秦峰赤裸着上身,躺在简陋的木板床上,胸腹处缠着厚厚的纱布,隐隐有血迹渗出。
他的脸白得像一张宣纸,嘴唇干裂起皮,双眼紧闭,眉头却痛苦地纠结在一起。
他的呼吸很急促,带着一种灼热的哨音,额头上覆着一条湿毛巾,却丝毫无法阻挡那滚烫的体温。
林晚星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他的额头。
那温度烫得她指尖一缩。
这不是一个活人该有的体温。
“他一直在说胡话。”陈伯跟了进来,声音里满是疲惫和忧虑,“断断续续的,听不清说的什么,好像在叫什么人的名字。”
林晚星沉默地看着秦峰。
她知道,他正在和死神搏斗。
在意识的深海里,在那个被烈火与仇恨烧毁的家园废墟上,他独自一人,进行着一场无人能援手的战争。
“我们必须马上走。”林晚星收回手,语气不容置疑。
“现在走?”陈伯大吃一惊,“他这个样子,任何一点颠簸都可能让他伤口再次撕裂,引发大出血!太危险了!”
“留在这里,更危险。”林晚星的目光扫过窗户,外面传来了隐约的警笛声,虽然还很遥远,却像催命的钟声,“这里已经暴露了。多待一分钟,我们就多一分被堵死在这里的风险。”
陈伯不再说话了。
他也是老地下工作者,当然明白这个道理。
只是看着床上那个生命垂危的年轻人,他于心不忍。
“准备一下吧,陈伯。”林晚星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把必要的药品和器械带上。我去联系接应的人。”
她转身走出房间,来到裁缝铺的前厅。
这里还维持着白天的样子,布料、剪刀、缝纫机,在黑暗中静默着,像一个个沉默的见证者。
她走到柜台后面,从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取出了一个老旧的饼干盒。
里面没有饼干,只有一部小巧的电台和一本密码本。
她熟练地接上备用电源,戴上耳机,纤细的手指在电键上飞快地敲击起来。
“星火呼叫猎鹰,星火呼叫猎鹰。计划提前,立刻执行‘B’方案。重复,立刻执行‘B’方案。”
简短的电文发送完毕,她没有等待回复,立刻切断电源,将所有东西恢复原状。
在无线电静默的原则下,这种单向的指令,就是生与死的托付。
她相信她的同志。
二十分钟后,一辆运送泔水的垃圾车停在了裁缝铺后巷的巷口。
车夫跳下车,熟练地将几个装满馊水的木桶搬上车,动作间发出的声响,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林晚星和陈伯用一条厚实的棉被将秦峰裹住,然后固定在一块拆下来的门板上,做成了一个简易的担架。
“委屈你了,秦峰同志。”林晚星俯下身,在秦峰耳边轻声说,“再坚持一下,我们很快就安全了。”
秦峰没有任何反应,只是喉咙里发出一阵无意识的呻吟。
两人一前一后,抬着担架,像两个偷运货物的贼,悄无声息地溜出了后门。
巷子里那股熟悉的腐臭味,此刻却成了他们最好的掩护。
垃圾车的车夫看到他们,没有任何言语,只是默默地拉开了车厢后部的暗格。
那是一个被泔水桶包围起来的狭小空间,气味熏人欲呕。
他们小心翼翼地将秦峰放了进去。
陈伯也跟着钻了进去,他必须随时观察秦峰的状况。
林晚星最后看了一眼秦峰苍白的脸,然后关上了暗格的门。
“拜托了,同志。”她对车夫说。
“放心。”车夫点了点头,拉低了头上的毡帽,跳上了驾驶座。
垃圾车发出一阵不堪重负的轰鸣,缓缓驶离了巷口。
林晚星没有上车。
她是目标,不能和秦峰待在一起。
她必须从另一条路,自行前往码头,同时,还要负责吸引开可能存在的追踪者。
这是双重保险,也是最残酷的安排。
她转身,消失在另一条巷子的黑暗中。
垃圾车在上海深夜的街道上颠簸着。
暗格里,陈伯死死地护住秦峰的身体,尽力减少震动对他伤口的影响。
空间狭小,空气污浊,混杂着血腥味和发酵的酸臭,几乎让人窒息。
秦峰的状况越来越差。
他的呼吸变得微弱,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嘴里反复念叨着几个模糊的音节。
“……姐……别怕……”
“……跑……快跑……”
陈伯将一块纱布塞进他嘴里,防止他咬伤自己的舌头,同时用尽全身的力气按住他。
每一次抽搐,都有新的血从纱布下渗出来,染红了陈伯的衣袖。
老人的眼中充满了焦急。
他知道,再这样下去,不等日本人找到他们,这个年轻人自己就撑不住了。
车子猛地一个急刹车。
外面传来日语的呵斥声。
“停车!检查!”
陈伯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是日本人的巡逻队!
他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耳朵紧紧贴在隔板上,倾听着外面的动静。
“什么的干活?”一个日本兵粗暴地问道。
“太君,拉……拉泔水的,给福元楼饭店送……送猪食。”车夫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谄媚和恐惧。
“打开!检查!”
车夫似乎迟疑了一下,“太君,这……这里面太脏太臭了,会熏到您的……”
“八嘎!让你打开就打开!”
“是,是!”
陈伯听到车厢后门被拉开的声音,紧接着是几个泔水桶被搬动的声音。
一股更浓烈的恶臭涌了进来。
“呸!什么味道!”日本兵嫌恶地骂道。
“太君,您看,就是些剩菜剩饭……”
“滚!快滚!”
车夫连声道谢,将泔水桶搬回原位,关上了车门。
引擎再次发动,车子缓缓开了出去。
暗格里的陈伯,全身都已经被冷汗湿透。
他看了一眼怀里的秦峰,年轻人似乎因为刚才的颠簸,抽搐得更厉害了。
必须快点到码头。
必须快点。
与此同时,林晚星正穿行在法租界的屋顶上。
她脱掉了那身便于伪装的旗袍,换上了一身紧凑的黑色夜行衣,整个人如同一只敏捷的黑猫,在瓦片间跳跃,悄无声息。
从高处,她能清晰地看到整个城市的动向。
一队队的日本巡逻兵和76号的便衣,像一张正在收紧的渔网,在街道上穿梭。
好几个路口都设立了临时的哨卡,对过往的车辆和行人进行严密的盘查。
佐々木健一的反应比她想象的还要快。
她甚至能感觉到,有一双无形的眼睛,就在这片黑暗的某处,冷冷地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
她不敢走直线,不断变换着方向,利用复杂的建筑结构和视觉死角,躲避着下方探照灯的扫射。
赵立轩的警告,像魔咒一样应验了。
佐々木似乎真的预判了他们的动向。
这张网,不仅仅是封锁,更像是在驱赶。
把他们这些猎物,驱赶向一个预设好的屠宰场。
而那个屠宰场,会不会就是17号码头?
林晚星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但她脚下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
开弓没有回头箭。
凌晨三点四十五分。
法租界南面的码头,17号仓库。
这里是整个码头区最偏僻的角落,常年堆放着一些无人问津的杂货。
一辆破旧的垃圾车,悄无声息地拐进了仓库后面的小路,停在了一堆废弃的木箱旁。
车夫跳下车,警惕地观察了一下四周,然后发出了两声夜枭的叫声。
仓库的侧门很快打开,两个穿着码头工人衣服的汉子闪身出来,迅速接应。
他们合力将担架上的秦峰抬进仓库,陈伯也紧跟着下来。
仓库里,一个穿着夹克的男人早已等在那里。
他看到担架上的秦峰,眉头紧锁:“怎么伤成这样?”
“路上耽搁了。”陈伯喘着粗气说,“赵组长呢?”
“组长在别处指挥抓捕‘影子’,今晚不会过来。”夹克男言简意赅,“我是这次行动的负责人,叫我阿力就行。船已经备好了,五分钟后出发。”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从仓库顶部的天窗悄然落下,稳稳地站在众人面前。
正是林晚星。
“外面情况怎么样?”阿力看到她,立刻问道。
“很不妙。”林晚-星的语气凝重,“到处都是他们的人,而且封锁圈在向码头方向收缩。我怀疑,这里已经暴露了。”
阿力脸色一变:“不可能!这条线是我们最绝密的通道,只有站长和组长几个人知道!”
“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林晚星的目光锐利如刀,“佐々木健一不是傻子。我问你,这条船,真的是运私盐的吗?”
阿力愣了一下,随即答道:“是。我们一直用这个名义做掩护。”
“船上的工人呢?”
“都是我们信得过的弟兄,伪装的。”
林晚星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太干净了。
一条真正用来走私的船,怎么可能船员都是自己人?
真正的走私客,狡猾多疑,绝不会允许外人染指自己的生意。
军统这种“干净”的做法,平时或许能蒙混过关,但在佐々木健一这种老狐狸面前,就如同黑夜里的萤火虫,破绽百出。
“是个陷阱。”林晚星吐出四个字。
“什么?”阿力和其他几个军统特工都惊呆了。
“来不及解释了。”林晚星当机立断,“立刻取消行动!所有人从后水道撤离!”
可一切都晚了。
仓库外面,传来了一阵密集的脚步声。
紧接着,刺眼的探照灯光束从四面八方射来,将整个17号仓库照得亮如白昼。
扩音器里,传来一个慢条斯理、带着猫捉老鼠般戏谑的日语声音。
“里面的朋友,别来无恙啊。自我介绍一下,我是佐々木健一。”
阿力的脸瞬间血色尽失。
他猛地冲到门边,透过门缝向外看去。
码头上,黑压压的全是日本特高课的便衣和海军陆战队的士兵,黑洞洞的枪口,已经将整个仓库围得水泄不通。
军统的秘密通道,彻底暴露了。
他们,成了瓮中之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