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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5章 双面人

    第十五章:双面人

    特高课总部就像一只蛰伏在城市中心的巨大蜘蛛,任何风吹草动,都会引起蛛网最细微的震颤。

    秦峰坐在地下室的木箱上,正用一块干净的棉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一把手术刀。

    冰冷的刀锋映出他毫无波澜的眼睛。

    门被推开,老鼠带进一股户外的寒气,他快步走到秦峰身边,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动了空气中的尘埃。

    “峰哥,查到了。佐々木昨晚召见的人,是特高课总务科的副科长,叫周海良。这个人……就是‘黄雀’。”

    秦峰擦拭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

    周海良。

    这个名字在他的脑海里,瞬间与一份尘封的情报档案链接了起来。

    一年前,我方在特高课的一条重要情报线突然中断,三名同志牺牲。

    经过后续的排查,所有线索都指向了一个代号为“黄雀”的叛徒,但始终无法确定其真实身份。

    没想到,佐々木自己把答案送上门来了。

    “他的资料。”秦峰的声音很平静。

    “在这里。”老鼠递过来一个薄薄的牛皮纸信封。

    秦峰放下手术刀,接过信封,抽出了里面的几张纸。

    没有照片,只有用文字素描出的人生轨迹。

    周海良,三十八岁,金陵大学毕业生,精通日语和德语。

    曾是国民政府外交部的一名职员,南京沦陷后,辗转来到上海。

    半年前,经人介绍,进入特高课总务科工作。

    家庭成员……妻子,王淑云,三十五岁。

    一子一女,儿子十岁,女儿七岁。

    秦峰的目光,停留在了家庭成员那一栏。

    他的大脑高速运转,记忆宫殿中无数关于上海滩各方势力的情报碎片开始飞速重组、碰撞。

    总务科,一个看似清闲、负责后勤与档案管理的部门,却是接触内部机密最便捷的位置。

    一个有家有室、背景清白的前政府职员,为什么会成为佐々木最隐秘的爪牙?

    除非,他没有选择。

    “查他的家人。”秦峰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特别是他进入特高课前后,他家人的动向。”

    “已经查了。”老鼠显然早有准备,立刻回答道,“就在周海良入职特高课前一个星期,他的老婆孩子,突然就从他们位于虹口的公寓里消失了。对外宣称是回苏州老家探亲,但我们查过,根本没回去。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秦峰的指尖,在“虹口”两个字上轻轻敲了敲。

    谜底,已经揭晓了。

    虹口,日本人的地盘。

    在那种地方,让一家人凭空消失,并且不引起任何波澜的势力,屈指可数。

    而能让一个男人心甘情愿走进特高课,出卖灵魂的,只有一种可能。

    “76号。”秦峰吐出了三个字。

    老鼠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对。只有汪伪那帮畜生,最喜欢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佐々木用特高课的名头不方便干这种脏活,让76号出面绑票,再由他来扮演‘拯救者’,逼周海良就范。一套组合拳,周海良根本没得选。”

    原来如此。

    秦峰闭上眼睛,周海良的形象在他脑中逐渐清晰。

    一个被抽掉脊梁骨,只能任人摆布的可怜虫。

    但同时,也是一个为了家人,可以忍受任何屈辱的父亲和丈夫。

    这种人,最脆弱,也最坚韧。

    佐々木以为自己牢牢攥住了周海良的命脉,但他也因此,给了秦峰一把可以撬动棋局的钥匙。

    “他的日常路线。”秦峰睁开眼,眼神已经恢复了手术台前的绝对冷静。

    “每天早上七点半,他会从法租界西区的永嘉公寓出门,开车去虹口的特高课总部。下午五点下班,再开车回来。路线很固定,每天都走兆丰路,那边有段路比较偏,行人很少。”

    “很好。”秦峰站起身,将那把擦得锃亮的手术刀,小心地收回怀中的皮套里。

    “老鼠,准备一下。今晚,我要亲自见一见这位‘黄雀’先生。”

    ……

    夜色如墨。

    兆丰路的煤气路灯,在潮湿的空气里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勉强照亮一小片路面,更多的黑暗,则藏在路两旁浓密的法国梧桐树影里。

    一辆黑色的雪铁龙轿车,正不紧不慢地行驶在这条路上。

    开车的周海良,脸上带着无法掩饰的疲惫。

    他看了一眼后视镜,后面空荡荡的,只有被车灯拉长的自己的影子。

    佐々木今天下午又找他谈话了。

    那个男人,明明是在微笑着喝茶,但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像冰锥一样扎进他的心里。

    佐々木让他动用一切资源,去查那股神秘的电波,还有那些苏联子弹的来源。

    并且暗示他,特高课内部,可能存在“不干净的东西”。

    周海良知道,这是对他的敲打,也是对他的试探。

    他就像被一条毒蛇缠住了脖子,只要稍有异动,就会被立刻绞杀。

    而那条蛇,还攥着他全家人的性命。

    每当想到妻子温柔的脸庞,和孩子们天真的笑声,他的心就像被活生生撕开一样疼。

    他只能像狗一样,为佐々木卖命,只求能换来家人的一线生机。

    就在他心烦意乱之际,前方路口处,一辆拉货的黄包车突然侧翻,满车的橘子滚落一地,铺满了整个路面。

    周海良皱了皱眉,下意识地踩下了刹车。

    一个穿着苦力衣服的车夫,正手忙脚乱地在地上捡着橘子,嘴里还不停地咒骂着。

    周海良不耐烦地按了两下喇叭。

    那车夫像是没听见,依旧自顾自地捡着。

    就在周海良准备探出头去呵斥的时候,他的眼角余光,忽然瞥见自己车辆的右后方,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贴了上来。

    他心中警铃大作,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他猛地转过头,可还没等他看清那是什么,后车窗的玻璃,就发出一声沉闷的、被硬物击碎的轻响。

    紧接着,一只戴着黑色皮手套的手,闪电般地伸了进来,精准地打开了车门锁。

    车门被猛地拉开。

    一股冰冷的夜风灌了进来,也带来了一个让他遍体生寒的身影。

    那人无声地坐进了后座。

    周海良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瞬间凝固了,他想大叫,想去摸藏在储物箱里的手枪,但一个冰冷坚硬的东西,已经死死地抵在了他的后脑勺上。

    是枪口。

    “别动,别出声。”一个年轻而又平静的声音,在他耳后响起,“否则,你和你停在76号秘密监狱里的那辆福特车,会是同一个下场。”

    “你……你们是谁?”周海良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剧烈颤抖,牙齿都在打颤。

    那辆福特车!

    是他半年前开去接妻儿时,连同家人一起被76号扣下的!

    这件事,除了他和76号的当事人,以及后来的佐々木,绝不可能有第四个人知道!

    “我是谁不重要。”后座的声音依旧平稳,“重要的是,我知道你是谁。周海良,总务科副科长,代号黄雀。你背叛了你的信仰,出卖了你的同志,换来了苟活的机会,和你自己都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见到的家人。”

    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周海良最脆弱的神经上。

    他引以为傲的伪装,在这个神秘人面前,被剥得干干净净,体无完肤。

    “开车。”那声音命令道,“往前走,下一个路口右转。”

    周海良不敢有丝毫违抗。

    他的双手死死握着方向盘,手心里的冷汗,已经让方向盘变得湿滑。

    他按照指示,缓缓开动了汽车。

    前面那个捡橘子的车夫和那辆侧翻的黄包车,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了,仿佛从未出现过。

    这是一个陷阱。

    一个为他量身定做的、天衣无缝的陷阱。

    汽车拐进一条更加黑暗的巷子里,最终在一堵爬满了常青藤的墙边停下。

    “熄火。”

    周海良颤抖着手,拧动了钥匙。

    引擎声消失,世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他自己狂乱的心跳声。

    “下车。”

    周海良推开车门,双腿发软地走了下来。

    后座那人也跟着下来,绕到他面前。

    直到此刻,周海良才借着远处透来的一丝微光,看清了对方的脸。

    很年轻,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像个大学里的教员。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眼神却冷得像深冬的寒冰,让他看一眼就浑身发抖。

    这个人,就是秦峰。

    秦峰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周海良。

    他的“洞察之眼”早已开启,面前这个男人的一切,在他眼中都无所遁形。

    他看到周海良瞳孔的剧烈收缩,那是极度恐惧的信号。

    他看到他嘴唇无意识的嗫嚅,那是内心防线崩溃的迹象。

    他看到他紧握的拳头里,指甲已经深深陷进了掌心,那是在用疼痛,来勉强维持最后的清醒。

    最重要的是,秦峰在他的恐惧之下,看到了一幅不断闪回的、根植于他潜意识深处的画面。

    一个温柔的女人,正在灯下为他缝补衣裳。

    一个虎头虎脑的男孩,骑在他的脖子上,咯咯地笑着。

    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向他要糖吃。

    那是他的软肋,也是他唯一的铠甲。

    “佐々木让你查的事情,有头绪了吗?”秦峰终于开口,语气像是老友间的闲聊。

    周海良猛地一颤,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没有头绪,对吗?”秦峰替他回答了,“因为那根本就是一团迷雾。一个根本不存在的苏联幽灵,搅乱了上海的这潭水,也让你那位自负的主子,第一次感觉到了失控。”

    周海良惊骇地瞪大了眼睛。

    这些……这些都是特高课最核心的机密!

    他怎么会知道?

    “你不用猜我是谁。”秦峰向前走了一步,压迫感瞬间笼罩了周海良,“你只需要知道,我能把你从佐々木的网里捞出来。或者,让你死得比你出卖的那些同志,更惨。”

    死亡的威胁,让周海良的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我……我跟你们合作,佐々木不会放过我的!我的家人……”他终于崩溃了,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家人?”秦峰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你真的以为,你像狗一样为佐々木卖命,他最后就会把你的家人还给你吗?周海良,你是个聪明人。一个用价值交换来的东西,当你的价值被榨干之后,你觉得它还属于你吗?你和你的家人,从一开始,就是佐々木准备随时丢弃的棋子。”

    秦峰的话,像一把最锋利的手术刀,剖开了周海良一直以来用来自我麻痹的幻想,露出了血淋淋的、残酷的现实。

    是啊……他怎么会不明白这个道理。

    只是他不敢去想,不愿去想。

    他怕自己一旦想明白了,就会彻底绝望。

    看着眼前这个彻底失魂落魄的男人,秦峰知道,时机到了。

    他没有再用严厉的语气,而是放缓了声音,一字一句地说道:“现在,我给你一个选择。”

    “第一,我现在杀了你,把你伪装成被军统制裁的汉奸。你的死,对佐々木来说毫无价值,你的家人,或许会被灭口,或许会在这乱世里,自生自灭。”

    周海良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第二,”秦峰盯着他的眼睛,那目光仿佛能洞穿他的灵魂,“和我合作。做一回真正的双面人。你不是为我,也不是为我的组织,你是为你自己,为你的妻子和孩子,赌一次。”

    “赌?”周海良的声音嘶哑。

    “对,赌。”秦峰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蛊惑力,“你继续做佐々木的‘黄雀’,按照我的指示,喂给他想看的情报。等到事成之后,我会让组织动用我们在76号内部的关系,把你和你的家人,一起救出来,送去安全的根据地。让他们,活下去。”

    活下去。

    这三个字,像一道惊雷,在周海良死寂的心湖里,炸开了滔天巨浪。

    他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秦峰。

    在对方那双冷静到近乎残酷的眼睛里,他没有看到欺骗,没有看到虚伪,只看到了一种……承诺。

    一种用实力作为背书的、不容置疑的承诺。

    巨大的心理压力和那份被重新点燃的、对生存的渴望,在他心中疯狂地交战着。

    一边是佐々木那张微笑着的、却比恶魔还恐怖的脸。

    一边是眼前这个神秘人递过来的、可能是唯一的一根救命稻草。

    他挣扎了足足一分钟。

    在这一分钟里,他想了很多很多。

    最终,妻子和儿女的脸庞,压倒了一切恐惧。

    他双膝一软,“噗通”一声,跪在了秦峰面前的泥水里。

    “我……我答应你!”他抬起头,泪流满面,“求求你,救救我的家人!只要能救他们,我什么都愿意做!我的命,你随时可以拿去!”

    秦峰静静地看着他,没有立刻去扶他。

    他需要周海良的彻底臣服,不仅仅是口头上,更是精神上的。

    直到周海良的哭声渐渐停歇,只剩下压抑的抽泣,秦峰才缓缓开口。

    周海良立刻抬起头,像一个溺水者抓住了浮木,眼神里充满了专注。

    秦峰蹲下身,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回去告诉佐々木健一,就说你通过对总务科档案的梳理,发现了一个可疑点。一个被俘的白俄军官,曾在审讯中提到过一种被称为‘西伯利亚节拍’的独特发报手法。你‘怀疑’,这可能与最近那股神秘电波有关。”

    周海良的身体,出现了一个微不可察的僵硬。

    他听懂了。

    这不是让他去编造一个谎言。

    而是让他,把一个精心准备好的“真相”,送到佐々木的面前。

    他将成为一根导线,将佐々木的注意力,从一片混沌的迷雾,精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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