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明枪暗箭（上）
神经医学中心如同上紧了发条的精密仪器，高速运转起来。“开放周”的提前举办，既是对外界质疑的强势回应，也是一次对自身实力的全面检验。各小组按照顾铭的部署，紧锣密鼓地筹备着手术演示、技术展示、学术交流等各个环节。
顾铭本人更是忙得连轴转。除了要处理中心的日常管理和疑难手术，还要应对纪委的初步核查，配合医院宣传部门准备媒体采访素材，同时亲自审核“开放周”每一台演示手术的方案。
纪委的核查进展顺利。中心的账目清晰，合同规范，所有与合作企业的往来都经得起查验。关于顾铭个人的经济问题，核查组调阅了他的银行流水、资产情况，未发现任何异常。那份匿名举报信所列的“罪状”，在确凿的证据面前，显得苍白无力。
医院党委听取初步核查汇报后，第一时间形成了结论：举报内容不实。一份措辞严谨的声明随即以医院纪委的名义发布，澄清了事实，维护了顾铭和中心的声音。
官方定调像一记重拳，暂时打散了部分乌烟瘴气。但网络上那些经过精心包装的谣言，却像牛皮癣一样难以根除，依然在某些角落流传，蛊惑着不明真相的人。
顾铭对此并不意外。他知道，真正的较量，从来不在这些台面的程序上。
这天下午，他正在办公室与几位骨干最后敲定“开放周”的日程，一个电话打到了他的私人手机上。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的京城号码。
顾铭示意会议暂停，走到窗边接起电话。
“喂，是顾铭顾主任吗？”电话那头是一个略显倨傲的男声，普通话带着标准的京腔。
“我是。您哪位？”
“我姓王，是国家卫健委科教司专项规划处的。”对方报出的单位让人心头一凛，“顾主任，你们医院报上来的那个‘医疗科技创新综合改革试点’方案，我们看到了，很有想法啊。”
顾铭心中微微一动，语气保持平静：“王处长您好。试点工作刚刚起步，还需要部里多多指导。”
“指导是肯定的。”王处长打着官腔，“创新是好事，但步子也不能迈得太大嘛。尤其是涉及人事、设备采购这些敏感领域，现有的政策法规都是经过长期实践检验的，必然有其道理。你们这个方案，突破太多，争议很大啊。”
顾铭没有接话，静待下文。
果然，王处长话锋一转：“最近呢，我们也收到了一些反映，主要是学术界和行业内的一些专家，对你们中心的一些做法提出了不同看法。认为资源过度集中，可能会破坏公平竞争的环境；一些所谓的技术创新，也存在夸大和炒作嫌疑……当然，这只是部分意见，我们还是要兼听则明嘛。”
顾铭的眼神冷了下来。所谓的“反映”和“不同看法”，指的是什么，不言而喻。这股风，竟然吹到了部里？能量不小。
“王处长，试点方案是经过省市两级卫健委批准，并报部里备案的。所有的突破都是在严格监管和风险评估前提下进行的。”顾铭不卑不亢地回应，“至于学术和技术上的争议，我们欢迎任何基于事实的理性讨论。‘开放周’即将举办，我们诚挚邀请部里领导和各位专家亲临指导，现场评判。”
“开放周的事情我听说了。”王处长的语气听不出喜怒，“但是顾主任啊，有些事情，不是技术好就能解决所有问题的。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有时候，适当收敛锋芒，讲究一下方式方法，团结大多数同志，可能更有利于长远发展嘛。”
这话里的暗示，几乎已经摆在了明面上。
“王处长的教诲我记下了。”顾铭的声音依旧平稳，“但我认为，科技创新的道路，本身就是闯出来的。如果因为怕风摧就不做秀木，那行业如何进步？我们一切工作的出发点和对标对象，是国际顶尖水平，是患者的生命健康。只要有利于提升诊疗水平、造福患者，我们就应该大胆去试。过程中的争议和误解，我们愿意用事实和成果来面对。”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似乎没料到顾铭如此强硬。
“呵呵，年轻人心气高是好事。”王处长的笑声有点干，“但也要注意影响。好了，我就提醒到这里。试点的事情，部里会继续关注。希望你们好自为之。”
电话被挂断。
顾铭握着手机，面沉如水。部里打来的这个“提醒”电话，看似是规劝，实则是施压。背后的那只手，能量远超他的预估，竟然能影响到这个层面。
“主任，没事吧？”一位骨干关切地问。
“没事。”顾铭转过身，脸上恢复平静，“继续。刚才说到哪了？第三台演示手术的备选病例……”
他仿佛什么都没发生，再次投入工作。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顾主任身上的气场似乎更冷冽了几分。
下班时间已过，顾铭还在伏案工作。助理小林敲门进来，脸色有些奇怪。
“主任，有个人想见您，没有预约，说是您的……旧识。”小林顿了顿，补充道，“他说他姓韩，韩文山。”
韩文山？
顾铭在记忆中搜索着这个名字。很快，他想起来了。这是他母亲那边的一个远房表亲，按辈分他该叫一声表舅。很多年前，在他家最困难的时候，这位表舅曾象征性地来看过一两次，留下一点微薄的接济，后来就再无联系。母亲曾提过，这位表舅似乎一直在京城某个部委做着不大不小的闲职。
他怎么会突然找来？而且是在这个敏感的时候？
顾铭心中警铃微作。
“请他进来吧。”
片刻后，一个穿着行政夹克、身材微胖、面带圆滑笑容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小铭！哎呀，真是多年不见，出息了！成大专家了！我在部里都听到你的大名了！”韩文山一进来就热情地伸出手，语气熟络得仿佛他们是经常走动的至亲。
顾铭起身，与他轻轻一握，态度客气而疏离：“韩先生，好久不见。请坐。”
韩文山对顾铭的称呼似乎毫不在意，自顾自地在沙发上坐下，打量着他的办公室，啧啧称赞：“好，好气派！真是年轻有为啊！”
“韩先生今天来，是有什么事吗？”顾铭直接问道，没心思跟他绕圈子。
韩文山嘿嘿一笑，身体前倾，压低了些声音：“小铭啊，咱们是自家人，我就不说外道话了。你最近是不是遇到点麻烦？网上那些风言风语，还有部里是不是也有人给你压力了？”
顾铭目光微闪，没有说话。
韩文山见状，以为自己说中了，笑容更盛：“你别担心。你表舅我呢，在京城混了这么多年，好歹也认识几个人。你这件事啊，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关键啊，是得罪了人。人家能量不小，是要给你点颜色看看。”
“哦？得罪了谁？”顾铭淡淡地问。
“这个嘛……具体是谁我就不便明说了。”韩文山摆摆手，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不过呢，事情也不是没有转圜的余地。无非是有人觉得你风头太盛，不懂规矩，需要敲打敲打。只要态度到位了，让某些人面子上过得去，事情也就过去了。”
他搓了搓手指，暗示意味十足：“正好呢，我认识一位领导，跟那边能说得上话。只要你点个头，表舅我愿意替你牵这个线，摆一桌和头酒，大家坐下来聊聊，化干戈为玉帛，岂不美哉？对你，对中心，都有好处。”
图穷匕见。
原来是来做说客的。绕了这么大圈子，是想让他低头服软，去给某个不知所谓的“大人物”赔礼道歉，换取所谓的“平安”。
顾铭看着韩文山那副自以为得计的嘴脸，突然笑了。
只是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冰冷的嘲讽。
“韩先生。”顾铭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第一，我不知道我得罪了谁，也不需要知道。” “第二，我做事，只对患者负责，对医学负责，从不看任何人的脸色，也不需要讲什么江湖规矩。” “第三，”他的声音陡然锐利起来，“回去告诉你背后的人，有什么手段，尽管使出来。我顾铭，接着。”
韩文山的笑容彻底僵在脸上，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显然没料到顾铭如此强硬，丝毫不给情面。
“你……小铭，你别不识好歹！年轻人不要太气盛！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你这辈子就毁了！”他气急败坏地站起来。
“不气盛，还叫年轻人吗？”顾铭冷冷一笑，“送客。”
小林立刻推门进来，对韩文山做了个请的手势。
韩文山指着顾铭，嘴唇哆嗦着，最终恨恨地一甩手，狼狈地离开了办公室。
房间里安静下来。
顾铭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韩文山气呼呼上车离开的身影，目光幽深。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但这支暗箭，似乎已经开始沉不住气，自己露出了尾巴。
也好。
他倒要看看，这潭水底下，究竟藏着多少魑魅魍魉。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那是他通过特殊渠道联系的一位资深调查记者。
“喂，李记者吗？之前跟你提过的，关于网上那些谣言可能涉及商业不正当竞争和诽谤的线索……我这边，可能有一些新的方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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