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棋局之外
市公安局的讯问室，灯光惨白，空气凝滞。顾铭手上的铐子已经被取下，取而代之的是一杯冒着热气的温水。手臂上的擦伤经过了简单的消毒包扎。与之前废车场的生死一线相比，这里几乎算得上是“安全港”。
但顾铭的心没有丝毫放松。他知道，这只是风暴眼中短暂的平静。讯问桌对面坐着两位警官，一位年纪稍长，目光锐利而沉稳，是刑侦支队的副队长；另一位年轻些，负责记录，眼神中带着审视和好奇。
“顾主任，”年长的警官开口，语气还算客气，“你的情况，周院长和刘副书记秘书那边都打了招呼，我们也初步查看了你提供的硬盘里的部分内容。确实……存在很多疑点。”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地盯着顾铭：“但程序就是程序。你目前仍是本案的重大嫌疑人。我们需要你完整、客观地陈述昨晚在废车场发生的一切，以及你为何会出现在那里，那把枪又是怎么回事。”
顾铭深吸一口气，从收到匿名照片和纸条开始，到赴约、发现尸体、被栽赃、被枪击、逃亡下水道、遭遇地下居民、得到金属屑、联系“老猫”、最终在批发市场被杀手袭击……他将经过原原本本、毫无保留地说了出来。只是隐去了“种子”、“老猫”的真实身份以及母亲往事等最关键的秘密。
两位警官听得极其认真，尤其是年长的副队长，眉头越皱越紧。顾铭的叙述虽然离奇，但逻辑清晰，尤其是对现场细节的描述，与技侦初步发现的诸多疑点高度吻合（如第三方脚印、指纹异常、死者身份等）。
“……我承认，我独自赴约很冒险，但我母亲的往事对我很重要，我不得不去。”顾铭最后说道，“我所做的一切，只是为了自保和查明真相。陷害我的人，能量很大，手段专业狠毒，他们甚至动用了职业杀手灭口。我希望警方能彻查到底！”
年轻记录员飞快地记录着，副队长则沉默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你说你被追杀，有证据吗？除了你手臂的擦伤。”副队长问道。
“批发市场集装箱附近的弹壳，应该还没被清理。杀手使用的应该是某种改装过的9手枪，加装消音器。另外，集装箱内应该有残留的麻醉或毒气成分，可以检测。”顾铭冷静地回答。
副队长拿起内线电话，低声吩咐了几句，显然是让人去现场进行补充勘查和检测。
放下电话，他看向顾铭，眼神复杂：“顾主任，你的经历……很惊人。但你要知道，单凭你一面之词和这些尚未完全证实的疑点，还不足以完全洗清你的嫌疑。警方办案，讲究的是完整证据链。”
“我明白。”顾铭点头，“所以我需要时间，也需要警方的保护。对方的目标很明显，就是要我的命，或者让我永远闭嘴。”
就在这时，讯问室的门被敲响，一个技术部门的警察走了进来，在副队长耳边低语了几句，递给他一份初步报告。
副队长看着报告，脸色微微一变。他挥挥手让技术员出去，然后将报告放在桌上。
“集装箱附近确实发现了非警用规格的9弹壳，初步判断来自一把改装手枪。集装箱内也检测到了微量的、国内管制的强效麻醉气体成分。”他抬起头，深深地看着顾铭，“看来，你说的至少有一部分是真的。”
顾铭心中一松。至少，警方开始相信他并非完全胡言乱语了。
“鉴于情况复杂，且涉及……可能涉及境外势力和职业杀手，”副队长斟酌着用词，“出于对你人身安全的考虑，也为了方便进一步调查，我们决定对你采取‘指定居所监视居住’的措施。不会送你去看守所，会安排一个安全屋，有专人保护，也算是一种隔离审查。”
这无疑是最好的结果了！既保证了安全，又给了他一定的活动空间（虽然被监视），远比被直接关进看守所要好得多。
“谢谢。”顾铭真诚地道谢。
“别谢我。”副队长摆摆手，神色凝重，“这个案子，水比我们想的深得多。你提供的硬盘里的证据非常关键，尤其是那段行车记录仪录像和‘哨兵’的现场录音。我们已经成立了专案组，会一查到底。但在水落石出之前，你必须完全配合我们的安排，不能擅自行动，更不能接触任何外界人员，明白吗？”
“明白。”顾铭点头。他知道，这是规则，也是保护。
很快，顾铭被带上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商务车，在几辆警车的护送下，离开了市公安局，驶向郊区一个隐蔽的招待所。这里看似普通，但内部经过了改造，安保严密，成为了他临时的“安全屋”。
房间干净整洁，有基本的生活设施，但没有电话，没有网络，窗户也被特殊处理过。门外二十四小时有警察值守。
顾铭躺在陌生的床上，身体极度疲惫，却毫无睡意。
“指定居所监视居住”……这意味着他暂时脱离了直接的生命危险，但也意味着他失去了自由行动的能力，无法再主动出击去寻找韩文山，去调查“阿格斯之眼”。
接下来的较量，将从街头巷尾的生死搏杀，转移到更加复杂的证据博弈、法律程序和幕后势力的角力。
他就像一颗被暂时移出棋盘的车，虽然安全，但也暂时失去了作用。棋局的主动权，似乎又回到了对手手中。
他们会善罢甘休吗？绝不会。
他们一定会利用这段时间，疯狂地销毁证据、抹平线索、甚至向警方施加压力，试图将案子重新定性。
自己该怎么办？难道只能被动等待吗？
不行！
即使身在局外，他也必须想办法影响棋局！
他想起了秦博士。他发出的那封关于“开源”核心技术的邮件，如同石沉大海，没有任何回音。秦博士是选择了执行，还是犹豫了？或是遇到了什么阻碍？
开源！如果成功，将是一步打破僵局的妙手！能瞬间将舆论和业界的注意力吸引到技术本身和对手的卑劣手段上，从而对警方和幕后势力形成巨大的压力！
但他现在根本无法与外界联系！
焦虑如同蚂蚁般啃噬着他的内心。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窗外天色渐亮。
负责看守他的警察换了一次班。新来的是一位面相憨厚、话不多的老警察，给他送来了早餐。
吃早餐时，顾铭看似无意地瞥了一眼老警察放在桌上的工作笔记本和笔。
一个念头，如同电光火石般闪过他的脑海。
不能通过网络，不能通过电话……但最原始的方式，往往最容易被人忽略！
他需要一个信使！一个能将他信息带出去的信使！
但这个信使，必须是绝对可靠，且不会引起任何人怀疑的。
谁合适？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位老警察身上。
看起来憨厚，负责看守他，能自由出入……但，能信任吗？如何说服他？风险极大！
这是一步险棋！一旦失败，后果不堪设想。
但除此之外，他还有别的选择吗？
顾铭慢慢吃着早餐，大脑飞速运转，评估着风险，构思着说辞。
他必须赌一把。
赌这个老警察，心中还有着身为执法者的正义感和良知。
吃完早餐，老警察过来收拾餐具。
顾铭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用一种极其平静却蕴含着巨大力量的声音，低声说道：
“警官，我知道这很冒昧，也很危险。但我需要您帮一个忙，一个关乎真相，可能也关乎很多人未来的忙。”
老警察动作一顿，警惕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顾铭继续缓缓说道，语气真诚而沉重：“我不是罪犯，我是被一个势力极其庞大的组织陷害的。他们不仅想让我死，还想窃取我们国家重要的医疗技术，甚至可能危害更多人的安全。现在，只有您能帮我将一个关键信息送出去，或许能打破这个僵局。”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您不需要做任何违法的事，只需要帮我把一张纸条，交给市一院神经医学中心的秦博士。您可以先检查纸条内容，如果觉得有任何问题，可以立刻销毁，我绝无怨言。”
老警察眉头紧锁，脸色变幻不定，显然内心在进行激烈的斗争。他看着顾铭坦荡而急切的眼神，又回想起支队领导对此案“审慎处理”的特殊叮嘱，以及昨晚技术部门传来的那些匪夷所思的初步报告……
沉默了足足一分钟，老警察才压低声音，极其严肃地道：“什么纸条？内容是什么？我必须先知道。”
顾铭心中升起一丝希望。他立刻拿起桌上那支笔，在老警察的注视下，在一张便签纸上写下了一行字：
“秦：按计划执行。涅槃。”
没有署名，没有落款，只有这六个字。但这六个字，秦博士一定能看懂！
老警察拿起纸条，反复看了几遍，确认没有任何敏感或违法内容，只是句没头没尾的话。他沉吟片刻，最终像是下定了决心，将纸条小心翼翼地对折好，放进了自己内衣口袋。
“我只负责送。他信不信，我不保证。而且，只有这一次。”老警察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谢谢！足够了！”顾铭心中一块大石落地，由衷地说道。
老警察不再多言，收拾好餐具，面无表情地离开了房间。
顾铭重新坐回床边，心脏仍在砰砰直跳。
信使已经派出。火种，能否再次点燃？
他现在能做的，只有等待。
等待秦博士的反应，等待警方的调查进展，也等待对手下一步的行动。
棋局虽暂离手，但棋手之心，从未止息。
他看向窗外，阳光已经洒满大地。
新的一天已经开始，暗中的较量，也进入了新的阶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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