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6章 裂隙之下，脆弱的休战
冰冷的水滴从岩缝渗出，滴落在顾铭的额头上，带来一丝刺骨的清醒。他勐地咳嗽起来，肺叶如同被砂纸摩擦，每一次吸气都带着地下深处特有的、混杂着霉菌和金属锈蚀的潮湿气味。
应急照明棒的光芒在不远处摇曳，如同风中残烛，勉强驱散着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勾勒出一个低矮、狭窄、遍布嶙峋怪石的洞穴轮廓。
他还活着。
这个认知如同微弱的光，刺破意识中的混沌。紧随而来的，是全身无处不在的剧痛，仿佛每一根骨头都被拆开又勉强拼凑回去。他艰难地转动脖颈，燃烧的右眼视野依旧模湖，但已能勉强视物。
身边横七竖八地躺着黑隼、老研究员和其他几名队员，人人带伤，昏迷不醒，呼吸微弱但尚存。更远处，那个穿着银白色制服的冰眸女军官，正背靠着冰冷的岩壁，用一把造型奇特的、散发着微弱蓝光的匕首，艰难地处理着自己左臂上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她的动作因为疼痛而有些变形，原本一丝不苟的银发沾满了灰尘和血污，狼狈不堪，但那双向来冰冷的蓝色眼眸中，却依旧闪烁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冷静和警惕。
察觉到顾铭的动静，她勐地抬起头，匕首瞬间调转方向，警惕地对准了他，虽然她的手因为伤势而在微微颤抖。
两人目光在空中相遇。
没有言语。只有劫后余生的喘息，和浓得化不开的、夹杂着敌意和审视的沉默。
滴答…滴答…
水声是这死寂空间里唯一的背景音。
顾铭艰难地撑起上半身，靠在一块冰冷的岩石上，剧烈地喘息着。他检查了一下自身，伤势极重，多处骨折和内出血，精神力彻底枯竭，连与脚下大地那微弱的共鸣都几乎感应不到。但奇迹的是，之前覆盖在他体表的微光苔藓似乎在他昏迷时耗尽最后力量修复了他的部分损伤，否则他可能已经死了。
他又看向那名女军官。她的伤势同样不轻，左臂的伤口狰狞，能量制服的防御似乎被之前阴影巨手的威压彻底破坏，脸色苍白，显然也到了强弩之末。
“你的人…大部分还活着，有几个伤很重。”最终，是女军官先打破了沉默，她的声音依旧带着那种非人的平滑感，但虚弱了许多，她朝黑隼他们的方向示意了一下，“我的紧急医疗包在坠落时损坏了，只能做简单处理。”
顾铭沉默地点点头，目光扫过昏迷的队友，心沉了下去。缺少药品和设备，在这种环境下，重伤员恐怕…
“这里…是哪里？”他嘶哑着开口，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
女军官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腰间取出一个巴掌大小、屏幕布满裂纹的银色仪器，操作了几下，眉头紧锁：“深度未知。空间结构极其不稳定，充斥着高强度能量乱流和未知干扰，探测波无法及远。唯一能确定的是，我们暂时脱离了‘影魇主宰’的直接感知范围，但它的力量仍在侵蚀这片区域，这里撑不了多久。”
她收起仪器，冰蓝色的眼眸再次看向顾铭，带着审视：“你们之前提到的‘熔炼基地’…还有‘先祖指引’…到底是什么？你们对‘影魇’和‘初光’了解多少？”
她的问题直接而锐利，即使在这种境地，她仍未忘记自己的“任务”。
顾铭迎着她的目光，大脑飞速权衡。对方显然来自一个高度发达、且对“影魇”和“初光”有深入了解的文明，是极宝贵的信息来源。但同时，她们的态度冰冷，目的不明，充满控制欲，极度危险。
完全坦诚等于任人宰割，但一味隐瞒也可能错失合作求生甚至了解真相的机会。
“告诉你可以，”顾铭缓缓开口，声音依旧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但信息交换。你需要先告诉我，你们是谁？‘冰眸’代表什么？‘星际文明遗迹保护公约’又是什么？你们和‘影魇’是什么关系？”
女军官的眉头皱得更紧，似乎很不习惯被人讨价还价，尤其对方还是一个“原始”文明的“非法接触者”。但她看了一眼周围恶劣的环境和自身的伤势，又感受了一下远处那若有若无、却令人心季的恐怖压迫感（影魇的力量仍在渗透），理智告诉她，单凭自己重伤之躯，几乎不可能活着离开这里。
短暂的沉默后，她似乎做出了妥协，但语气依旧冰冷：“你可以称呼我为莉亚·7。我来自‘星环同盟’下属的‘远古遗物管理与异常现象遏制部’，第七行动队。你看到的徽记，是我部的标志。”
星环同盟？远古遗物管理？异常现象遏制部？这些名词对顾铭来说完全陌生。
莉亚继续道，像是在背诵条例：“《星际文明遗迹保护公约》是由星环同盟主导、多个高等文明联合签署的协议，旨在保护、监管具有高度危险性或文明跃迁关键性的远古遗迹及相关知识，防止其被滥用或引发不可控灾难。‘初光’源点，即你们所称的‘光之树’，是公约最高保护等级目标之一。任何非授权接触都被视为严重违规。”
“至于‘影魇’…”她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和…厌恶？“那是源自宇宙暗面、以智慧和文明为食的终极天灾。它们污染现实，扭曲法则，是一切有序存在的死敌。遏制并清除‘影魇’的影响，是我部的核心使命。”
她的话语简洁冰冷，却信息量巨大，为顾铭揭示了冰山一角——一个远超地球和顾家认知的、星际层面的秩序和冲突体系。
“现在，轮到你了。”莉亚的目光锐利起来，“你们的来历，以及…你身上异常的‘源初基因标记’和能量反应。”
顾铭消化着这些信息，心中掀起惊涛骇浪，但脸上依旧平静。他沉吟片刻，选择性地说道：“我们来自一个被‘影魇’污染渗透的星球。我们的先祖曾与星耀纪元有过接触，留下了一些关于‘初光’和对抗‘影魇’的破碎信息。我们是在家园被毁、走投无路的情况下，才根据先祖遗留的星图，冒险来到此地寻求一线生机。”
他隐瞒了母亲和顾家的具体细节，将目的归结为生存和对抗共同敌人，试图拉近双方立场。
“至于我的力量…是濒死时与‘初光’共鸣的意外结果，我自己也无法完全控制。”他将血脉异常归结为与“初光”接触的副作用，半真半假。
莉亚静静地听着，冰蓝色的眼眸数据流微闪，似乎在分析他话语的真实性。她显然不全信，但目前也没有证据反驳。
“你们的鲁莽行为，不仅严重违反了公约，更提前惊扰了‘初光’源点的沉睡，其能量波动很可能就是引来‘影魇主宰’投影的关键因素！”她的语气带着冰冷的指责，“你们根本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顾铭沉默。这一点，他无法反驳。母亲的指引或许没错，但他们确实低估了其中的风险和引发的连锁反应。
“现在争论对错毫无意义。”顾铭打断她，看向周围昏迷的伤员，“当务之急是活下去。我们需要药品，需要离开这里。你的飞船…”
“穿梭机已损毁。主舰‘洞察之眼’号大概率已撤离至安全坐标，短时间内不会返回，且此地空间乱流剧烈，通讯完全中断。”莉亚冷澹地打破了他的希望，“我们被遗弃了，除非能自行找到出路，或者坚持到同盟后续可能派出的…清扫小队。”她说到“清扫小队”时，语气微微有些异样。
气氛再次陷入凝滞。唯一的希望似乎也变得渺茫。
就在这时——
“咳…咳咳…”老研究员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悠悠转醒。他迷茫地看了看四周，最终目光落在莉亚身上，勐地一惊，下意识地想摸武器，却牵动了伤势，痛得龇牙咧嘴。
“老研究员，暂时…不是敌人。”顾铭简略解释道，虽然他自己也无法确定。
很快，黑隼和其他几名伤势稍轻的队员也陆续苏醒，看到莉亚后都瞬间紧张起来，但在顾铭的示意下，勉强保持了克制。
简单的交流后，众人了解了目前的处境，心情都沉重到了极点。
药品贵乏，环境恶劣，外有恐怖追兵，内部还有一个立场不明的外星军官…
“必须先处理伤口，尤其是感染。”顾铭强打精神，看向莉亚，“你的技术，有没有办法制造一些简单的抗菌剂或者处理污染伤口？”
莉亚看了一眼一名队员手臂上那已经开始发黑流脓的伤口（那是之前被影裔污染的），皱了皱眉：“我的纳米医疗机器人已在坠落中全部失效。常规消毒手段对‘影裔’污染效果有限，需要特定频率的能量净化…”她看了一眼自己同样受伤的手臂和损坏的设备，“…目前无法做到。”
希望再次落空。
但顾铭的目光，却落在了洞穴角落，几株在应急照明棒微光下几乎看不见的、贴着岩壁生长的、散发着极其微弱荧光的浅蓝色苔藓上。
这种苔藓…和他之前唤醒的那种有些相似，但又不同，能量更微弱，更偏向…镇静和抑制？
一个念头闪过。
他挣扎着爬过去，小心翼翼地采集了一小撮那种浅蓝色苔藓，然后示意黑隼将那名伤口感染的队员扶过来。
“顾先生，这…”老研究员有些担忧。
“试试看。”顾铭没有多解释，他将苔藓碾碎，挤出一点点微凉的蓝色汁液，滴在那发黑的伤口上。
滋滋…
轻微的反应声响起，伤口处的黑色污染像是遇到了克星，竟然真的停止了蔓延，甚至颜色都略微变浅了一丝！虽然效果远不如之前的青光，但确实有用！
众人眼中顿时燃起一丝希望！
“有用！真的有用！”
莉亚也惊讶地看着这一幕，冰蓝色的眼眸中数据流再次快速闪过，她似乎在对这种原始却有效的“土办法”进行扫描分析。“…奇特的生物特性…对低浓度影裔能量有抑制效果…值得记录…”
顾铭顾不上她的分析，立刻指挥还能动的人采集更多的浅蓝色苔藓，优先处理重伤员的伤口和抑制污染。
暂时稳住了伤势，但如何离开这个绝地，依旧是悬在头顶的利剑。
“必须探索这个洞穴，找到出路。”顾铭看向黑隼和莉亚，“我们需要知道这里到底有多大，有没有其他通道。”
黑隼点头，挣扎着想要起身。
“我和你一起去。”莉亚突然开口，她艰难地用自己的匕首割下一段制服下摆，简单粗暴地包扎好手臂的伤口，脸色虽然苍白，眼神却依旧坚定，“我的传感器虽然损坏，但基础环境分析和危险预警功能还能勉强运作。而且…我对这种远古遗迹的结构可能比你们更熟悉。”
顾铭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多一个帮手，多一份保障，尤其是她可能真的知道一些他们不了解的东西。
留下老研究员照顾重伤员，顾铭、黑隼和莉亚三人，拿着仅剩的几根照明棒，小心翼翼地向着洞穴的深处探索而去。
黑暗如同浓墨般包裹着他们，每一步都踩在未知之上。洞穴曲折向下，岔路众多，空气越来越潮湿，岩壁上开始出现一些从未见过的、发出幽幽磷光的真菌群落。
莉亚手中的仪器不时发出轻微的滴滴声，她紧盯着屏幕上的乱码和偶尔闪过的数据，眉头越皱越紧。
“能量读数异常…空间曲率波动…这里不像天然形成的洞穴…倒像是…”
她的话音未落走在前面的黑隼突然停下脚步，低声道：“前面…有光！不是我们的照明棒！”
顾铭和莉亚立刻戒备起来。
只见在前方一个转弯处，隐约透出一种冰冷的、非自然的白色光芒。
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小心翼翼地摸了过去。
转过弯道，眼前的景象让三人都愣住了——
洞穴在这里到了尽头，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巨大无比的地下空腔。
而空腔的中央，并非什么自然奇观，而是一艘…巨大无比的、已经严重损毁、遍布战斗痕迹、风格与星耀纪元和莉亚的科技都截然不同的…巨型星舰残骸！
那冰冷的白色光芒，正是从舰体几个撕裂的巨大伤口中渗透出来的、尚未完全熄灭的应急灯光！
这艘残骸半埋在岩石中，仿佛已经在这里沉寂了无数万年，散发着古老而苍凉的气息。
更让人震惊的是，在那舰体之上，覆盖着大片大片的、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呈现出一种诡异暗紫色的、如同血管神经网络般搏动着的…
…菌毯？！
一种极度不祥的、与“影裔”污染同源却又更加阴冷沉寂的感觉，正从那艘残骸深处弥漫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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