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6章 绝境仁心,微光燃暗夜
砸门声和叫骂声如同死神的鼓点,敲打在吱呀作响的楼板上,震得狭小的吊脚楼仿佛都在颤抖。
雅兰的脸色瞬间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巨大的恐惧攫住了她,让她浑身僵硬,连呼吸都几乎停止。她下意识地望向门口,又绝望地看向草席上气息奄奄的母亲,最后将无助的目光投向顾铭。
那双大眼睛里,充满了被逼入绝境的幼兽般的惊恐,还有一丝残存的、连她自己可能都不相信的、对顾铭的微弱期盼。
顾铭的心脏也在狂跳。背后的棍伤还在火辣辣地疼,大脑的嗡鸣和右眼的剧痛并未平息,身体的虚弱感如潮水般阵阵涌来。追兵去而复返,人数更多,来势更凶,显然是铁了心要抓到他——或许是为了他那件“值钱”的衣服,或许是为了他紧握的“神秘物品”,又或者,仅仅是觉得权威受到了挑衅。
在这个法外之地,落入这群人手中,下场可想而知。
逃?
往哪里逃?楼下已被包围,这吊脚楼临河而建,下面就是浑浊湍急的湄公河。以他现在的状态,跳下去生还的几率微乎其微。更何况,他能丢下这对救了他的母女吗?
战?
赤手空拳,精疲力尽,对抗一群手持棍棒、凶悍暴戾的地头蛇?这无异于自杀。
电光火石间,无数念头在顾铭脑中闪过。前世面对再复杂棘手的手术都未曾真正慌乱过的他,此刻却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这不是手术台,没有无影灯和精密仪器,只有最原始、最残酷的生存博弈。
“*&%¥#!开门!再不开门砸烂了!”楼下的吼声越来越近,木门被砸得砰砰作响,随时可能被撞开。
雅兰吓得勐地一哆嗦,眼泪终于忍不住涌了出来,却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哭出声。
草席上的妇人似乎也被惊动,发出一声微弱的呻吟,艰难地想要睁开眼。
不能再犹豫了!
顾铭勐地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越是绝境,越需要冷静的判断!他目光急速扫过这个狭小破败的空间。
炉灶…草席…杂物…那扇用塑料布封着的小窗…
他的目光最终定格在雅兰母亲身上一个极其细微的动作——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抠抓着草席边缘,呼吸愈发急促困难,喉间发出轻微的痰鸣音。
缺氧!痰液堵塞气道!在极度紧张和惊吓下,她的病情瞬间加剧了!
医者的本能瞬间压倒了一切!
“帮我扶起她!侧身!快!”顾铭用不容置疑的语气低喝,同时已经跪坐到妇人身边,双手托住她的肩膀和颈部。
雅兰被他的突然动作和严厉语气惊得一愣,但看到母亲痛苦的模样,还是下意识地听从指挥,手忙脚乱地帮忙。
顾铭此刻完全进入了医生的角色,忘记了门外的危险,忘记了自己的伤痛。他小心地将妇人调整为侧卧位,头部略低,然后对雅兰急促道:“拍背!用力拍!从下往上!”
他一边指挥,一边已经俯下身,耳朵贴近妇人的口鼻,仔细听她的呼吸音——极其微弱,布满湿罗音!
痰液堵塞严重!必须立刻清理!否则几分钟内就可能窒息!
没有吸痰器,没有任何器械!
“*&%¥#!”砰!木门终于被粗暴地撞开!几个凶神恶煞的男人冲了进来,狭小的空间瞬间被填满!
为首的就是码头那个头目,他一眼就看到了正跪在地上的顾铭和雅兰,脸上露出狰狞而得意的笑容:“果然在这里!抓住他们!”
两个手下立刻扑了上来!
“别动!”顾铭头也没回,发出一声低沉却极具威慑力的怒吼!他的英语夹杂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竟然让那两个冲过来的男人动作下意识地一滞!
顾铭根本不管身后,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眼前的病人身上。情况危急,每一秒都关乎生死!
他勐地抬头看向雅兰,语速极快:“筷子!干净的!快!”
雅兰已经被冲进来的人吓傻了,但顾铭那双此刻锐利如刀、充满了急切和专注的眼睛,像是有某种魔力,让她下意识地执行命令。她连滚爬爬地冲到炉灶边,抓起一双洗得发白的旧木筷,颤抖着递过去。
顾铭接过筷子,看了一眼,还算干净。他一手捏开妇人的嘴巴,另一手将筷子迅速而小心地探入其喉部深处,轻柔而快速地搅动刺激!
“呕——!”妇人身体剧烈抽搐一下,发出一阵勐烈的干呕。
“继续拍背!”顾铭对雅兰喝道。
雅兰含着泪,用力拍打着母亲瘦骨嶙峋的背部。
冲进来的那群人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搞懵了。他们预想中的反抗、逃跑或者跪地求饶都没有发生,这个古怪的年轻人居然在…治病?当着他们的面?
那头目也愣住了,一时忘了下令抓人。他狐疑地看着顾铭那专业而急促的动作,看着妇人痛苦的反应,皱紧了眉头。在这片土地上,对医生(哪怕只是巫医)多少还是存有一丝下意识的敬畏或忌讳。
“咳!咳咳咳!”终于,一大口浓稠、带着血丝的黄痰从妇人口中咳出!
顾铭迅速用旁边一块破布接住,继续拍抚她的背部。
妇人的咳嗽逐渐平复,呼吸虽然依旧微弱急促,但那可怕的痰鸣音明显减轻了,蜡黄的脸上也似乎恢复了一丝极其微弱的生气。
顾铭这才松了口气,轻轻将妇人放平,盖好被子。整个过程不过一两分钟,却紧张得如同进行了一场高难度手术。
他缓缓站起身,转过身,面对着一屋子凶悍的追兵。
他的脸上还带着泥污和疲惫,眼神却已经恢复了那种深不见底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凛然。他目光扫过冲进来的五六个人,最后定格在那个头目脸上。
“她刚才差点死了。”顾铭用缓慢而清晰的英语说道,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如果不是你们突然闯进来惊吓到她。”
头目被他看得有些发毛,尤其是对方刚刚似乎真的从死神手里抢回了一条命,这让他心里有点打鼓。但他随即恼羞成怒,觉得自己被震慑住了很没面子。
“少废话!把他抓起来!还有那个丫头!”头目挥舞着棍子叫道。
“你们想要什么?”顾铭没有反抗,只是平静地问,“钱?还是我这件衣服?”
他指了指自己身上材质特殊的作战服。
头目眼神贪婪地扫过那件衣服,又瞄向顾铭刚才藏匿“密匙”的胸口位置:“把你藏的东西交出来!还有衣服脱下来!然后跟我们走!”
“东西不能给你。”顾铭斩钉截铁地拒绝,“衣服可以给你。另外,我可以给你更值钱的东西。”
“什么?”头目眯起眼。
“她的命。”顾铭指了指草席上的妇人,“还有…或许也包括你们某些人的命。”
“你什么意思?!”头目警惕起来,手下们也握紧了棍棒。
“她得的是痨病(Tuberculosis),会传染的。”顾铭用了一个当地更容易理解的词,声音平缓却带着致命的威胁性,“而且是最厉害的那种。你们刚才离得这么近,呼吸了带有病菌的空气…尤其是你,”他看向头目,“你刚才说话时,离她的脸不到一米。”
头目的脸色瞬间变了,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手下们也纷纷露出惊恐的神色,骚动起来。在这个年代,在这个缺医少药的地方,肺结核(痨病)就是死亡的代名词,谈之色变!
“你…你胡说!”头目色厉内荏地吼道,但眼神已经出卖了他的恐惧。
“我是医生。”顾铭澹澹道,“我或许治不好她,但我能看出谁被传染了。早期症状是低热、盗汗、咳嗽…你们最近有人有这些症状吗?”
他目光锐利地扫过那几个手下。被他看到的人都不自觉地避开了视线,甚至有人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或胸口。心理暗示的力量是巨大的。
顾铭继续施加压力:“抓我回去,或者拿走我的东西,对你们有什么好处?惹上一身病?还是说…”他话锋一转,语气稍微缓和,“拿上这件衣服,再拿点钱,离开这里。我可以当作什么都没发生。否则…”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冰冷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头目的脸色变幻不定,贪婪、恐惧、愤怒交织在一起。他死死盯着顾铭,又忌惮地瞥了一眼草席上咳嗽的妇人。他无法判断这个古怪的年轻人说的是真是假,但他不敢赌!万一呢?
手下们已经开始窃窃私语,明显露出了退缩之意。他们只是混口饭吃,不想惹上这种要命的病。
僵持了足足十几秒。
头目最终恶狠狠地瞪了顾铭一眼,仿佛要把他的样子刻在心里。他一把抢过旁边手下手里刚从顾铭身上搜刮去的那个小布包(雅兰的钱和劣质玉石),又指了指顾铭的衣服:“脱下来!”
顾铭没有丝毫犹豫,干脆利落地脱下了作战服外套,扔了过去。这衣服虽然特殊,但比起“密匙”和眼前的危机,不值一提。
头目接过衣服,捏了捏,确认面料确实不凡,又掂了掂那个小布包,似乎觉得还算有点收获。他再次狠狠瞪了顾铭和瑟瑟发抖的雅兰一眼,啐了一口:“算你走运!我们走!”
说完,带着手下悻悻然地退出了吊脚楼,脚步声和叫骂声渐渐远去。
直到确认他们真的走了,雅兰才双腿一软,瘫坐在地上,捂着脸低声啜泣起来,那是劫后余生的后怕和释放。
顾铭也靠墙滑坐下来,长长地吁出了一口气,背后的冷汗已经浸湿了内衫。刚才那短短几分钟的心理博弈,耗神程度不亚于一场高强度手术。
他看着哭泣的雅兰,又看了看呼吸暂时平稳下来的妇人,心中没有丝毫轻松。
危机只是暂时解除。
他失去了具有防护功能的作战服,暴露了身上有“值钱东西”的秘密,还彻底得罪了那帮地头蛇。对方出于对传染病的恐惧暂时退去,但迟早会反应过来,或者查到更多关于他的线索,到时候…
而眼前这对母女的困境,并没有真正改变。妇人依然病重垂危,雅兰依然孤苦无依。
自己呢?身无分文,滞留在这个混乱危险的1997年异国边境,与原本的时代相隔了近二十年的光阴。星殒之心、菌巢、守望者…一切仿佛遥远的幻梦。手中的“密匙”冰凉,却不知该如何使用,通往何方。
前路茫茫,危机四伏。
但顾铭看着窗外湄公河上逐渐亮起的、稀疏的灯火,眼神却慢慢重新凝聚起焦点。
无论身处何种绝境,他首先是医生,是顾铭。
他必须活下去。只有活下去,才能找到回去的路,才能揭开这一切背后的谜团,才能…改变某些或许注定发生的悲剧。
他挣扎着站起身,走到仍在啜泣的雅兰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瘦弱的肩膀。
“别怕,”他用尽量温和的语气说,尽管知道她可能听不懂,“我会想办法。”
雅兰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那双大眼睛里,恐惧仍未散去,却多了一丝微弱的、依赖般的光。
在这湄公河畔浑浊的暗夜里,两个深陷绝境的灵魂,因为一次危险的援手和一场铤而走险的救治,被短暂地联结在了一起。
微光虽弱,却已燃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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