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7章 妙手回春，暗巷藏杀机
吊脚楼内重归死寂，只有妇人微弱而艰难的呼吸声，以及雅兰压抑的、劫后余生的抽噎。
顾铭靠在斑驳的墙壁上，剧烈的心跳缓缓平复。冷汗浸湿了单薄的里衣，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寒意。背后的棍伤和大脑的抽痛依旧持续，右眼的灼痛感虽然稍减，但视野仍有些模糊不清。最要命的是右手——刚才情急之下用木筷刺激咽喉，动作迅猛精准，却也牵动了不知何时扭伤或撞击到的腕部，此刻正传来阵阵尖锐的刺痛。
外科医生的手，是他的命。
顾铭的心沉了下去。他强忍着不适，轻轻活动了一下右手腕。还好，骨头应该没事，大概率是软组织挫伤或肌腱拉伤。但在这个缺医少药、强敌环伺的环境下，任何一点伤势都可能被无限放大，成为致命的弱点。
他深吸了一口带着霉味和药味的浑浊空气，强迫自己将注意力从伤痛上移开。目光扫过瘫坐在地、仍在微微发抖的雅兰，最终落在草席上那位气息奄奄的妇人身上。
暂时的危机过去，但根源问题丝毫未解。这位名叫“巴姆”的妇人，病情已入膏肓。
“雅兰。”顾铭开口，声音因疲惫和脱水而沙哑。
女孩勐地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像一只受惊的小鹿。
顾铭指了指地上的破碗，又指了指自己的嘴，做了一个喝水的动作。
雅兰反应过来，连忙爬起身，重新倒了一碗清水，小心翼翼地递给他。
顾铭接过，却没有自己喝，而是走到草席边，再次蹲下。他示意雅兰帮忙，两人一起小心翼翼地扶起巴姆的上半身，顾铭用碗沿轻轻触碰她干裂的嘴唇，极慢地、一点点地喂她喝下少许清水。
昏迷中的巴姆似乎还有吞咽本能，喉头微微动着，咽下了几口水。
做完这一切，顾铭才将碗里剩下的水一饮而尽。冰凉浑浊的河水划过喉咙，稍微缓解了那股火烧火燎的感觉。
他将碗递还给雅兰，然后指了指巴姆，又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喉咙和胸口，用尽量缓慢清晰的英语单词问道：“病…多久？咳嗽…血？发热…盗汗？”
他配合着手势，试图了解更详细的病史。
雅兰努力理解着。她很聪明，从刚才的急救和与追兵的对峙中，她已经明白这个突然出现的陌生男人似乎拥有神奇的“医术”，而且暂时没有恶意。
她伸出手指，先是比了一个“二”，又犹豫了一下，比了一个“三”，意思是两年或者三年。然后她用力点头，模仿着咳嗽和咯血的样子，又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做出很热的表情，最后拉了拉自己单薄的衣衫，做出夜里寒冷发抖的模样。
肺结核晚期典型症状全部吻合。顾铭的心更沉了。没有抗结核药物（即使有，以现在的病情和营养状态，效果也极差），没有支持治疗，这就是一条绝路。
难道真的无能为力？
不。
顾铭的眼神重新变得锐利。前世他挑战过无数医学禁区，完成过众多被认为不可能的手术。信念和智慧，有时比药物更重要。
他再次仔细观察巴姆。面色蜡黄，但颧骨处却有一抹不正常的潮红（消耗热）。唇甲紫绀（缺氧）。四肢冰冷，但胸腹部触之却有些烫手（内热炽盛）。
中医辨证？顾铭脑海中瞬间闪过这个念头。前世他虽精于西医外科，但对中医也有涉猎，尤其在某些疑难杂症和术后调理方面，曾见识过中医的独到之处。此刻没有西药，或许可以试试土法？
“雅兰，”他再次看向女孩，“药？草药？有吗？”他做出咀嚼草药和敷药的动作。
雅兰眼睛一亮，连忙点头。她快步走到屋角一个破旧的陶罐旁，从里面抓出一把已经干枯蜷缩、看不出原貌的草药，又指了指炉灶上的药罐。
顾铭接过草药，放到鼻尖仔细嗅闻。有一股淡淡的苦涩味，但具体是什么，他无法分辨。他不是植物学家。
他走到药罐旁，里面还有小半罐深褐色的、已经冷掉的药汁。他沾了一点尝了尝，味道极苦，略带腥气。
“谁开的？”顾铭问。
雅兰脸上露出茫然，似乎没听懂。
顾铭换了个方式，指了指草药，又指了指外面，做了一个走路的姿势：“医生？郎中？”
雅兰明白了，摇了摇头，眼神暗澹下来，她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远处的山林，做了一个采摘的动作。
是她自己采的？或许是当地流传的一些土方？这太危险了！不对症甚至有毒的草药只会加速病情恶化！
顾铭眉头紧锁。他必须知道这些是什么草药。
他拿起那几株干枯的草药，借助小窗透进来的微弱光线，仔细分辨它们的形态特征——叶片形状、茎秆脉络、残留的花朵或果实痕迹…同时飞速在脑海中检索前世有限的中草药知识，以及《本草纲目》等典籍中关于治疗“肺痨”、“虚劳”的记载。
“紫菀？百部？…不对…这个有点像…地榆？有收敛止血之效…但这个…”他拿起另一株，“白芨？对！肺?咯血，白芨最宜！”
他眼中闪过一丝光芒。虽然无法完全确定，但至少这几味药大致方向是对的，看来当地确实有一些应对痨病的经验传承。
“雅兰，还有吗？新鲜的？”顾铭比划着问。
雅兰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但又指了指外面，脸上露出恐惧的神色，摇了摇头。意思是外面危险，不能去。
顾铭明白她的顾虑。追兵刚走，随时可能回来。
但病人的情况不能再拖了！需要更有效的药，更需要营养！
他的目光落在自己那件被抢走的作战服曾经覆盖的手臂上——手腕上，一块毫不起眼的、材质特殊的腕带还在。这是未来基地的标准配置，具有基本的生命体征监测和短距离定位功能，但在这个时代，它最大的价值或许是…上面镶嵌的几颗细微的、用于导通的某种稀有金属触点。
或许…可以换点钱？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压了下去。太显眼了，而且解释不清来源，更容易引来更大的麻烦。
还有什么？
他下意识地摸向胸口，那柄“密匙”冰凉而坚硬的触感传来。
绝对不行！
就在他一筹莫展之际，楼下远处隐约传来一些嘈杂的人声和…几声零星的狗叫？
顾铭心中一动，走到窗边，小心翼翼地拨开一点塑料布，向外望去。
天色渐晚，湄公河上笼罩起朦胧的暮霭。远处码头方向灯火零星，而近处的贫民区则陷入一片昏暗。几条脏兮兮的土狗正在不远处的垃圾堆里翻找着什么。
狗…
顾铭的目光猛地锁定在垃圾堆旁一株被践踏得歪歪扭扭、却依然顽强生长的植物上。那植物开着不起眼的小白花，叶片呈特殊的羽状分裂！
“鱼腥草？！”顾铭几乎脱口而出！
清热解毒，排脓消痈！对于肺部感染引起的咳脓痰、发热有奇效！而且是鲜品效果更佳！这简直就是为巴姆目前的症状量身定做的草药！
“雅兰！”顾铭激动地指着窗外那株植物，“那个！能采到吗？很快！安全！”他努力比划着距离近、速度快、危险低的意思。
雅兰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愣了一下，随即认出了那种河边常见的“杂草”。她虽然不明白这男人为什么突然对那种东西感兴趣，但还是点了点头。那里确实很近，就在吊脚楼下方的河滩边缘，相对隐蔽。
她拿了把小刀，动作敏捷地就要下楼。
“小心！”顾铭叮嘱了一句。
雅兰点点头，像只灵巧的猫儿一样，悄无声息地溜了下去。
顾铭留在楼上，警惕地注视着窗外和门口的动静。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
几分钟后，雅兰的身影重新出现，怀里揣着一把新鲜的、还带着泥土和水汽的鱼腥草。
“好！”顾铭接过草药，入手一股浓烈的鱼腥气扑面而来，没错！就是它！
“洗干净，捣碎，榨出汁水给她喝。药渣敷在胸口！”顾铭快速吩咐着，一边亲自示范清洗和捣药的动作。
雅兰虽然不明白原理，但执行力很强，立刻照做。
很快，小半碗墨绿色的、气味刺鼻的草汁被榨了出来。两人再次合作，艰难地给昏迷中的巴姆喂下了几勺。
剩下的药渣，顾铭让雅兰用一块破布包好，敷在巴姆瘦弱的胸脯上。
做完这一切，两人都累出了一身汗。
接下来就是等待。
顾铭靠墙坐下，闭目眼神，同时竖着耳朵警惕着外面的动静。右手腕的刺痛一阵阵传来，他只能用左手轻轻按压缓解。
雅兰则守候在母亲身边，不时用手摸摸她的额头，眼中充满了期盼和不安。
时间缓缓流逝。
大约过了半个多小时，奇迹般地，巴姆的呼吸似乎真的平稳了一些！虽然依旧微弱，但那吓人的痰鸣音和急促感减轻了！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或许是药力发散），原本滚烫的体温似乎也略微下降了一点！
“阿妈…”雅兰惊喜地低唤一声，激动地看向顾铭。
顾铭上前检查了一下，脉搏似乎也比之前稍微有力了一点。鱼腥草起效了！虽然无法根治，但至少暂时缓解了最危急的肺部感染症状，为她争取到了一点宝贵的时间！
雅兰看着顾铭，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感激和一种近乎崇拜的光芒。她突然跪下来，就要给顾铭磕头。
“别！”顾铭连忙拦住她，将她扶起，“只是…暂时。”
他的心情并未放松。草药只能缓解一时，缺乏营养和真正的抗痨治疗，病情很快就会反复。而且…
他的耳朵忽然动了动。
远处，似乎传来了一些不同寻常的脚步声，还有压低的、凶狠的交谈声，正朝着这个方向而来！
不是零散的治安队，更像是…有目的的围拢！
顾铭的脸色瞬间变了。
那些人…反应过来了？！或者找到了更厉害的靠山？！
“雅兰！”他压低声音，语气急促，“危险！可能又来了！我们必须马上离开这里！”
雅兰脸上的喜悦瞬间冻结，化为更大的恐惧。她无助地看向母亲，又看向顾铭。
带着一个昏迷不醒的重病人，如何逃？能逃到哪里去？
顾铭的大脑飞速运转，目光扫过这个破败的吊脚楼，扫过窗外浑浊的湄公河和远处连绵的、黑暗的山峦。
绝路似乎再次降临。
但这一次，他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不能坐以待毙！
他快速对雅兰说道：“收拾最重要的东西！一点食物，水！我们带你母亲走！”
他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唯一的生路，或许就在那片黑暗而未知的、充满了更大危险的山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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