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乐宫的殿门被宫人缓缓推开,鎏金铜灯的暖光顺着门缝漫出,落在宋琼琚的裙摆上。
她跟着众小姐鱼贯而入,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素色纱袖。
这殿宇她曾熟稔如自家院落,从前皇后常拉着她坐在窗边,教她辨认茶盏上的牡丹纹,如今却只能隔着重重人影,遥遥望着正位上的皇后。
“臣妾等恭祝皇后娘娘福寿安康,圣体无恙。”
众小姐齐齐屈膝,衣料摩擦的轻响与恭敬的贺语交织。
宋琼琚俯身时,额前碎发垂落,恰好遮住她眼底的涩意。
正位上的皇后娘娘抬手示意起身,目光却在掠过她时骤然停顿,那眼神里裹着惋惜,歉疚,还有几分难以言说的复杂。
像一片羽毛轻轻扫过心尖,却留下细细的痒与凉。
“都起来吧,按位次入座。”
皇后的声音温和依旧,却少了从前拉着她手说话时的亲昵。
宋琼琚起身时,与皇后的目光短暂相撞,她连忙垂下眼,跟着宫人走向靠后的席位。
从前她常坐的,是皇后身侧铺着雪狐软垫的座椅,如今那位置空着,却再也不属于她。
皇后的目光追着宋琼琚的背影,指尖轻轻摩挲着膝上绣金牡丹的锦缎。
殿内丝竹声起,舞姬的水袖在光晕里翻飞,她却有些出神。
记忆里的宋琼琚还是个梳双丫髻的小姑娘,穿着浅粉襦裙,捧着亲手绣的牡丹荷包来宫里,怯生生地说。
“皇后娘娘,这是给您的”。
后来定了婚约,她手把手教宋琼琚宫中礼仪,跟她讲打理后宫的门道,甚至偷偷为她攒了一箱陪嫁的珠宝,满心盼着她能风风光光做太子妃。
可世事偏不遂人愿,宋琼琚母亲病逝,太子为了朝堂制衡,终究还是递了退婚书。
她看着宋琼琚从京中人人艳羡的准太子妃,变成旁人指指点点的对象,心里像堵了块浸了水的棉絮。
这孩子温顺懂事,本应是太子妃的不二人选,却偏偏没这份福气。
如今请她来寿宴,表面是念旧情,实则是想借着宴会同僚,为她相看个知冷知热的世家子弟。
哪怕做不得婆媳,她也想护这孩子最后一程,补几分心中的亏欠。
“娘娘,尝尝新贡的雨前龙井。”
贴身嬷嬷递过茶盏,轻声唤醒了皇后的思绪。
皇后接过茶盏,温热的触感让她稍稍回神。
她目光扫过殿内众小姐,有的含羞偷瞄太子,有的故作端庄地抚着鬓边珠花,显然都知晓今日寿宴暗藏的相看之意。
她轻轻叹气,若不是那场变故,此刻坐在太子身侧,接受众人艳羡目光的,该是宋琼琚才对。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环佩叮当的脆响,伴随着宫女高声通报。
“万贵妃到!”
皇后握着茶盏的手微微一紧,指腹蹭过微凉的瓷壁。
她抬眼望去,只见万贵妃身着石榴红宫装,裙摆绣着金线缠枝莲,鬓边插着赤金嵌红宝石的凤凰步摇,身后跟着十数名宫女太监,排场十足地走了进来。
她显然是故意来迟,却偏要摆出这般张扬的姿态。
“臣妾来迟,还望皇后娘娘恕罪。”
万贵妃屈膝行礼,语气里却没半分歉意,反而带着几分若有似无的挑衅。
皇后放下茶盏,面上维持着平和。
“贵妃事务繁忙,晚些无妨,快入座吧。”
她心里清楚,万贵妃向来与自己不睦,今日这般,无非是想在众人面前压她一头。
万贵妃谢恩起身,目光在殿内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宋琼琚身上。
她挑了挑眉,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皇后向来护着宋琼琚,如今这孩子失了太子妃身份,还被特意请去御花园赏牡丹,又安排在寿宴上,分明是想借着场合为她铺路。
“哟,这不是宋家大姑娘吗?”
万贵妃提着裙摆,故意绕到宋琼琚的席位前,声音放得格外柔和,甚至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姿态亲昵得仿佛两人是旧识。
“许久不见,姑娘瞧着越发端庄了。”
“方才在御花园见你独自赏牡丹,怎么不跟旁人一起热闹?”
宋琼琚闻言一怔,连忙起身行礼,指尖悄悄攥紧了裙摆。
万贵妃前一刻还带着敌意,此刻突然示好,定然没安好心。
“谢贵妃娘娘关心,臣女只是觉得牡丹开得好,想多瞧两眼。”
“这话说的。”
万贵妃笑着拉起她的手,指腹刻意摩挲着她手腕上的银镯子,语气越发热络。
“你这般知书达理,本就该多与人走动。”
“前些日子本宫还跟陛下说,京中适龄的姑娘里,数你最合本宫眼缘,若是谁家能娶到你,可是天大的福气。”
这话声音不大,却恰好传到邻座几位夫人心底。
宋琼琚只觉手腕一阵冰凉,想抽回手,却被万贵妃攥得更紧。
她抬眼看向皇后,见皇后握着筷子的手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又恢复平静,只是指尖悄悄掐进了掌心。
万贵妃将皇后的反应尽收眼底,心里越发得意。
她索性拉着宋琼琚往殿中走了两步,声音提高了几分,确保殿内大半人都能听见。
“说起来,本宫的二皇子也到了议亲的年纪。”
“他性子温和,不喜争闹,平日里就爱读书作画,若是能娶到你这样的姑娘,夫妻和睦,本宫这做母亲的也能放心了。”
这话一出,殿内瞬间安静了几分。
舞姬的动作慢了半拍,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宋琼琚身上,有惊讶,有探究,也有看好戏的意味。
宋琼琚脑子“嗡”的一声,脸颊瞬间发烫,连忙屈膝推辞。
“贵妃娘娘谬赞,臣女蒲柳之姿,配不上二皇子殿下,还望娘娘收回成命。”
“哎,这话就见外了。”
万贵妃按住她的肩膀,不让她起身,目光却直勾勾看向皇后,嘴角勾起一抹挑衅的笑。
“本宫瞧着你与二皇子甚是相配,这事本宫说了算。”
“皇后娘娘,您看着琼琚长大,定然也盼着她能有好归宿,二皇子的人品您是知晓的,总不会委屈了她。”
皇后端坐在正位,指尖死死攥着锦缎裙摆,指节泛白。
她怎么也没想到,万贵妃竟会来这一手。
明着是为宋琼琚谋归宿,实则是想将宋琼琚拉到二皇子身边,既打了她的脸,又能借宋琼琚的名声为二皇子添势。
若是她反对,便是不盼着宋琼琚好。
若是她应下,就等于眼睁睁看着自己疼惜的孩子,成了对家的儿媳。
往后看着宋琼琚日日在万贵妃眼前打转,这让她比吞了苍蝇还难受。
“贵妃有心了。”
皇后缓缓开口,声音尽量保持平稳,可眼底的寒意却藏不住。
“琼琚的婚事,需问过她父亲的意思,二皇子的婚事关乎皇家颜面,还需陛下定夺,咱们后宫妇人,不便过多插手。”
“皇后娘娘这话就见外了。”
万贵妃笑得更欢,拉着宋琼琚的手晃了晃。
“陛下最疼臣妾和二皇子了,只要臣妾开口,他定然会应。”
“再说琼琚嫁入皇家做二皇子妃,总比嫁去寻常世家强得多,这可是多少姑娘求都求不来的福气。”
宋琼琚站在两人中间,只觉得浑身不自在。
她能感受到皇后投来的目光,裹着愧疚与无奈。
她也能感受到万贵妃掌心的温度,带着刻意的灼热,像要将她烧得无处遁形。
她清楚,万贵妃根本不是真心想让她做二皇子妃。
万贵妃只是想借着她,给皇后添堵,让皇后永远记着这份抢人的难堪。
“贵妃娘娘。”
宋琼琚再次开口,声音带着几分颤抖,却格外坚定。
“臣女多谢娘娘抬爱,只是臣女心性愚钝,恐难担二皇子妃之位,还望娘娘三思。”
她说着,轻轻挣开万贵妃的手,往后退了半步,姿态恭敬却带着疏离。
万贵妃见她推辞,眼底闪过一丝不悦,却没发作。
她转头看向皇后,语气带着几分得意。
“皇后娘娘您看,琼琚这孩子就是太谦虚了。”
“不过无妨,这事本宫记在心里,回头便跟陛下提,定要给她寻个最好的归宿。”
皇后看着万贵妃转身落座的背影,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水的温热却压不住心底的火气。
她知道,万贵妃这是故意的,故意在众人面前提这事,就是要让她难堪,让所有人都知道,她护不住宋琼琚。
可她不能发作,只能忍着,在心里暗暗盘算。
无论如何,都不能让万贵妃的计谋得逞,哪怕拼着与万贵妃撕破脸,也要护宋琼琚周全,不让她落入万贵妃的掌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