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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东宫焦灼

    朝会散了,金銮殿上那种仿佛能渗进骨血的威压和屈辱,牢牢钉在太子萧瞻的脊梁上,回了东宫。

    “哐当!”一声炸雷般的声音,是东宫书房里那块价值千金的端砚被他扫落在地,摔了个粉碎。

    墨水横飞,染红了黄色的地毯。

    萧瞻踏入殿内后头一件事就是将手中那份用朱笔批得残缺不堪的奏章狠狠地扔在地上!

    上好的宣纸散落在地上,上面锋利张扬的朱红色大字就是萧墨寒留下的手迹,每个字都在无声中讥笑他无能。

    “滚!都给孤滚出去!”他双眼通红,对着殿内瑟瑟发抖的宫人发出野兽般的怒吼。

    宫人们魂飞魄散,狼狈地退了出去,殿门重重关上,把一室的癫狂与死寂全部锁了起来。

    萧瞻胸膛起伏,他就在空荡荡的书房里来回乱跑,脚下踩过的奏章发出“沙沙”声响,像是践踏自己的尊严。

    朝堂上的每一幕都在他的脑海中不断凌迟着他。

    萧墨寒睥睨的态度!百官畏惧、闪躲的眼神!

    还有最后,自己苍白无力,被轻易碾碎的愤怒!

    专权跋扈…“本太子才是太子!监国太子!”

    他咬碎了牙,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扭曲而沙哑。

    “他萧墨寒算什么东西,野种一个母妃来历不明的野种,还仗着军功骑在孤头上!”

    “还有母后啊,怎么不说话,她不看着那个野种如此折辱孤?无人应答。

    唯有他的重喘气声使这个华丽的东宫大殿愈加寒冷空旷。

    他猛然止步,目光紧紧盯着地上的那张被踩得污迹斑斑的奏章,仿佛看见了萧墨寒那始终如一、无波无痕的脸庞。一股深刻的无力感以及恐惧,紧紧地扼住了他的心脏,几乎使他无法呼吸。权利。那份高高在上的权利,正有一双冷酷且坚毅的手一寸一寸地从他的指尖剥离。

    他竟毫无反击之力!这样的认知比所有的羞辱都要令他感到恐惧,在快要被妒恨与恐慌吞噬的时候,书房一侧紫檀木屏风之后传来了一个轻声的、故意的咳嗽。

    萧瞻猛地扭过头来,猩红的眼睛瞪着屏风:“谁?滚出来!”

    一个身穿灰儒衫,面瘦如削的中年幕僚,从屏风后转了出来,躬身长揖道:“殿下息怒。”

    就是他的心腹谋臣。

    萧瞻紧绷着的神经过了一点放松但是仍旧愤恨难平地一甩袖子:“都看见了?现在的大殿上还有什么人敢拿我当作一回事!那萧墨寒…是要造反啊!”

    幕僚低下头来语气冷静又稳重:“王爷今日之举动太过锋芒,没有符合臣下应有的礼仪。”

    然,殿下,此时跟对方硬碰,并非上策。”

    “上策?”萧瞻骤然逼到他眼前,吐出的都是血腥之气,“那你告诉孤,何为上策?

    让孤被他踩在脚下,彻底架空?幕僚并没有退缩,反而抬起头来,眼睛中闪烁着盘算的光芒。

    殿下,王爷权倾朝野、根基在军队之中,在北疆,又在于陛下生病之时的那份嘱托。

    势力已成,难以用武力去抵挡他,只能智取。他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很低沉,仿佛一条吐着信子的蛇。

    其一,王爷根基在军,但京中也不是铁板一块。

    朝中那些讲礼法嫡庶的老臣们,怎么会对一个身世不明的武夫手握大权不生芥蒂呢?

    殿下乃国之储君,乃是正统!名分大义掌握在你手里,这是你的王牌,慢慢来。

    萧瞻目光微动,心中的怒气被这一番话稍稍压了下去。

    “其二,”幕僚的声音更小,目光仿佛有若无一般朝着后宫的方向瞟去。

    “陛下身体缠绵,心思也越发的敏感起来,最忌讳的就是天伦。皇长孙殿下聪慧伶俐,纯孝可爱,是陛下的心尖人,这就是您破局的利刃!”

    萧瞻蹙眉:“澈儿?他一个小孩子,有什么用啊!”

    “殿下,这是‘子凭母贵’的反策,有子,固母之位,更固殿下的位!”

    幕僚眼中精光一闪。“太子妃娘娘若能日日带着皇长孙到陛下榻前尽孝,以皇孙之纯真,慰陛下之病体。陛下龙颜一喜,自然就会偏爱东宫了!”

    这就是以柔克刚、以孝治人伦啊,破解王爷您赫赫的军功!

    到时候,王爷就算回来,面对着陛下对东宫的宠爱,哪里还敢再去撼动国本?

    “云芷…”萧瞻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那个心里只有别人、连碰都不愿意碰他的女人!让他去求她?

    这幕僚何其机灵,他一发现太子面上不高兴,便立即接口说道:“殿下,这不是求她,而是用她!太子妃是东宫正妃,是皇长孙的母亲,要替殿下、替东宫做些事情,这是她的职责所在,也是她的命,殿下您只需下旨,至于该如何教育长孙殿下…太子妃娘娘为了儿子,怕是比谁都知道该怎么去做。”

    这番话,仿佛一把钥匙,以下就打开了萧瞻心中最阴暗的锁。利用云芷和澈儿。

    一股扭曲的快意竟油然而生,奇异地压下了狂怒。

    他脑海中浮现出云芷清冷的脸,想到她为了儿子,不得不收起所有骄傲,去做她最不屑的争宠之事……一种病态的掌控感,缓缓流淌过他几近崩溃的神经。

    打击萧墨寒固然重要,但能将那个永远高高在上的云芷,一同拖入他的棋局,竟让他感到一种近乎毁灭的兴奋。

    “殿下,”幕僚见他神色有变,就知道这剂猛药起效了,便趁热打铁。

    “太子妃娘娘是聪明人,她就会知道,皇长孙的未来,也就是她的未来。”

    东宫稳了,她便稳了。你一个字都不必多说,只要一句话,她便是你最锋利的一把刀”幕僚的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声音里似乎带着蛊惑人心的魔力。

    “你想啊,萧墨寒杀人无数,战功赫赫,他怎么可能拿着刀冲向一个奶声奶气叫着‘皇爷爷’的小孩呢?皇孙一句软糯的呼唤,一杯自己端上的温热茶水,抵得上我们朝堂上再大声地争论好几番!”

    “那时,陛下会发现,一方面,有劳苦功高的虎狼之臣,另一方面又有惹人怜爱、时刻尽孝的亲族。”

    “这杆秤应该往哪边偏,不是很清楚吗?”

    “哈哈…哈哈哈哈!”

    萧瞻突然发出一道低沉而又压抑的笑声,在偌大的殿里回响着,显得分外恐怖。

    他终于停下来了暴躁的脚步,缓缓地转过身来,猩红的眼底里,疯狂的怒火已经散尽,化成了一片寒潭。

    “说得好!说得太好了!”

    他来到幕僚面前,第一次没有居高临下,伸手重重拍了拍对方的肩膀:“你…就是孤的子房!”

    幕僚受宠若惊地躬身:“为殿下分忧,乃是臣分内之事!”

    萧瞻收手,背在身后,整个人仿佛换了一副模样,方才的狂躁被一种毒蛇般阴冷所取代。

    传孤的口谕给太子妃,“他的话声平静了下去,比刚才的嘶吼还要令人心悸,叫她明早开始,每日早上带澈儿去父皇寝宫请安。”

    什么时候去,什么时候回来,孤会派兵“护送”。这“护送”二字,他咬得很重。

    幕僚心领神会,低头应道:“是,殿下。”

    萧瞻的目光越过幕僚,看向窗户外东宫深处太子妃所在的宫苑,嘴角勾勒出一个残忍的弧度。

    云芷,孤倒要看看,在你心里,是那个虚无缥缈的旧人重要,还是你儿子的前程重要。

    孤得不到的,谁也别想得到。既然都在局中,那便一起沉沦吧。

    一股子扭曲的快意瞬间压过了所有的愤怒与恐慌。

    是啊,他是太子,云芷和澈儿的一切都是他的附庸!

    他的目光中再次有了光,那是掺杂着野心、算计以及阴狠的火。“好!”

    萧瞻猛的一拍桌案,下定了决心,“那就按你说的办!来人!”

    殿门被推开,内侍惊恐地跪下。

    传孤令,萧瞻的声音又恢复了太子的威严,带上了冰冷的铁锈味,“叫太子妃立刻前来见孤!”

    过了一会儿,云芷走进了书房。她依然穿着淡色的宫装,神色平静,好像东宫阴沉的气氛跟她无关,殿内凌乱的情况也没有进入她的视线。

    她依礼微微屈膝:“殿下召见臣妾有什么吩咐吗?”萧瞻看着她始终平静无波的脸,心里涌起了怒气。

    他压下烦躁的情绪,以不容置喙的口吻把幕僚提出的方案说了一遍,最后冷冷地看着她。

    …从明天开始,每天带着澈儿到养心殿伺候皇祖父的病痛吧,一定要使他高兴才行!

    你要一个字一个字教澈儿,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让他学会怎样逗皇祖父开心!

    “听清楚了没有?”

    云芷垂着眼睫,宽大的袖袍之下,手指的指节,已经攥得发白。

    把澈儿这么直接地推上风口浪尖,当作争宠的筹码…她的心,好像被一只手狠狠地揪住。

    她明白此时萧瞻就是一头失去理智的困兽,任何的拒绝都会引来更疯狂的报复,并且还会牵连到澈儿。

    她沉默了片刻,终究是低低应了一声。

    “…臣妾,遵命。”

    没有多余的话,没有一丝情绪的表露,只有绝对的顺从。

    萧瞻对她的表现很满意,抬手打发她下去准备:“下去准备。”

    云芷又施礼后退身离开书房。

    她的背影挺得很直,步履沉稳却有着决然的孤寂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