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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芷心煎熬

    天色尚暗,东方地平线才露出一抹鱼肚白。东宫之内,早就灯火通明了。

    宫女太监的脚步声故意压低,踩在冰冷的青石地面上,透出一股死寂。

    云芷亲自给澈儿理好了衣冠,她冰凉的手指触到自己的肌肤也觉得有些奇怪。

    三岁的小孩还在贪睡的时候,从暖和的被子里被人叫起来,揉着眼睛,一脸迷茫。

    “母妃,今天我们为什么这么早就起来了呢?”

    澈儿打了一个小呵欠,软糯的童音带有一丝鼻音。

    云芷替他理好了最后一道折痕,动作轻柔到像是一直珍视的稀世之物。

    去给你皇祖父请个安吧。“哦!”澈儿的眼睛立刻就亮了,睡意散去一半。

    “澈儿喜欢皇祖父!皇祖父会给澈儿好吃的糕点!”

    孩子天真快乐的样子,像是无形的针扎在云芷的肺里一样,使她每一次呼吸都有些痛。

    怎样能够告诉他,从现在开始见到的已不是那位慈爱的祖父了,而是君王,是帝国权力最顶峰的人物。

    他说过的每句话、所做的每个动作都会受到众人的眼光去衡量、猜忌、使用。

    “澈儿。”云芷蹲下身子,与儿子平视,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跟平时一样的语气。

    “待会见到皇祖父,要记得母妃说的话。”

    “你想问我皇祖父可好,我想说澈儿很想念我皇祖父。”

    “嗯!澈儿记住了!”

    澈儿用力地点了点头,认真的复述,“皇祖父万安,澈儿日夜都想皇祖父,期盼着皇祖父的龙体健康!”

    这些都是她昨夜对着灯火熬出来的。每一个字都沾着虚伪的算计,此刻从她最珍爱的,尚且纯白如纸的儿子嘴里吐出,她的胃里就涌上一阵生理性的痉挛。说的好。

    她轻声呢喃,伸手抚过儿子额前的碎发,避开他清澈如水的眼。

    门外有内侍低沉的声音传来。

    太子妃,时间到了,殿下的侍卫已经等候在殿外。

    “护送”这两个字很中听,却又像是冰冷的枷锁。

    云芷牵着澈儿的小手,那只小手温软而热,充满生机,她紧紧地握了握,像是要从这小小的手掌中挤出一点可怜的暖。

    “我们走吧。”宫门外,两列披甲东宫卫士肃立,毫无表情地散发出浑身铁血的气息,隔绝了清晨所有的生机。

    他们不是保护,是看押。

    去往养心殿的路上,雾蒙蒙的让人觉得十分漫长。

    由于澈儿是小孩儿,好奇的新鲜劲一过就又东张西望起来。

    孩子气的话语使得云芷心痛不已。他们是保护我们的人员。

    她只能这样回答。澈儿似懂非懂地点头,不再多问。

    早慧的懂事比哭闹更加令云芷刻骨铭心。

    养心殿里弥漫着浓厚的药味,几乎要把人淹没。

    皇帝侧卧在龙榻上,面容憔悴不堪,曾经威严肃穆的脸庞因为患病而变得松弛无光。

    唯独那双眼深不见底,似乎能看到人心最隐秘之处。

    孙儿澈儿,给皇祖父请安!

    澈儿挣开云芷的手,小跑几步到了床榻前跪在了地上,磕了一个头。

    皇祖父万安啊,澈儿日夜思念皇祖父,盼着皇祖父龙体安康!

    稚嫩的声音在安静的寝殿中响起,一字一句都清晰可辨。

    云芷便也跟上去跪下,给皇上行礼道:“妾身见过皇上。”

    皇上的脸色里露出了笑意来,散尽了病态。

    “好孩子,快起来。”

    他朝着澈儿招了招手,“到皇祖父这儿来。”

    澈儿马上爬了起来,哒哒地跑到床前,仰着小脸,满脸的依恋。皇帝用他干巴巴的双手拍了以下澈儿的头。

    “澈儿又高了一些啊。”

    “是!澈儿听母妃的话,乖乖吃很多好吃的东西,以后就会长得很壮实很健壮的呢,可以保护母亲和祖爷爷了!”

    这句话也是云芷教给澈儿说的。

    一句话把孺子的孝心和储君的忠诚紧紧地绑在一起了,皇帝笑得更厉害了。

    他瞥了眼垂首站在一旁的云芷,没说什么,只是对澈儿说道:“好,有澈儿这份心,皇祖父的病就好了一半。”

    他让人取来已经准备好的点心,亲自喂澈儿吃。

    祖孙两人互相询问着,气氛温馨如同一幅画。

    云芷站在一边,望着这一幕,但四肢百骸却都寒冷森然。

    她成功了,按着萧瞻的意思,把儿子打造成一件最巧妙的利器,初见成效。

    可是这次的成功,却带给她更多的屈辱和负罪感,她感觉自己像是提线木偶一样在牵着另外一个比自己还小的木偶演一出叫“天伦之乐”的大戏。

    在座所有人的目光都有些令她难耐,有皇帝的端详,有宫女探询的目光还有殿外那个冷酷狠辣之人的眼睛。

    每一道都让她无所遁形。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皇帝似乎累了,挥手让内侍把澈儿带到了偏殿里去玩。寝殿中就剩下了他和云芷两个人。

    空气瞬间静止了。

    云芷低着头,等待接下来不知是褒扬是责罚的下文“太子妃。”

    皇帝开口,声色无波。“臣妾在。”

    “这些日子,辛苦你了。”这句话突然冒出,云芷脊背不自觉一僵。

    她原以为能听到“好好辅佐太子”之类的嘱咐。

    她的头低得更甚:“抚育殿下与澈儿,就是臣妾的天职。”

    “皇帝静默了一会,寝殿里只有他略微急促的呼吸声,“咚”一下,再“咚”以下,像是打在人心里。

    “抬起头来。”云芷依言,缓缓抬头。

    皇帝正定定地看着她,那双看遍风浪的眼睛里没有帝王的威压,只有长辈的、近乎怜悯的复杂。

    皇帝慢慢地说道,“澈儿是个好孩子”。

    云芷的心猛地一跳。皇帝又道:“他有一颗赤子之心,纯真、干净。”

    这是在宫中很难得到的一件宝物,他说着顿了一顿,一字一顿地砸到了云芷心间,“不要让这宫墙磨灭了他。”

    “皇帝的话,比洪钟贯耳。不,比这还要厉害!就像是一个炸雷,轰然劈入了她的天灵盖,将她整个人都钉在了原地。”

    周遭的药气、熏香,宫人的呼吸声,在一瞬间全部消散。他看得出来。

    他什么都看得到!他看见她身不由己,他看到澈儿的天真之下藏着刻意的教导,他看到了这场“晨昏定省”背后,东宫权力斗争的窒息。

    但是他没有揭露出来,也没有责骂、更没有半点的怪罪,只是以一种近乎哀求的声音,叫她一定要好好守护那孩子最宝贵的东西。

    喉头一噎,热流不由自主地涌上眼眶。眼前那条龙榻、明黄的帐幔顿时变成了一片晃动着的波光。

    多长时间没有人听到了一句不含功利,也不用算计,只是关心孩子的的话呢?

    嫁到东宫几年来,听得最多的便是“太子妃的身份”,“储君的脸面”,“皇家的规矩”。

    她以为自己的心早已变得如同铁石一般。皇帝这一句话虽然轻,但已经让她所有的防御土崩瓦解了。

    她猛地低下头来,紧咬住下唇,用尖锐的疼痛去抵挡几乎要涌出来的酸楚泪水。

    宽大的袖袍之下,她的指甲深深地掐入了掌心,留下几个血色的月牙。

    “臣妾…遵旨。”她从牙缝里挤出了这几个字,声音中已经带有无法掩饰的颤抖。

    “遵旨”与面对萧瞻的回答大不一样。那时是屈辱地妥协,而这次则是真诚地许诺。

    是对一个祖父,是对待一个君王的承诺。

    过了一会儿,从头顶传来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叹气,“下去吧,叫澈儿也早点回去睡觉,明天再来。”

    “…是。”云芷行了一个大礼,起身,几乎是逃也似地退出了寝殿。

    等到被殿外的寒风吹了一下,她便觉得又活了过来一般可以呼吸了。

    她牵着澈儿一路回宫。两队卫士依然不紧不慢地跟随着,像是两条催命符。

    可是云芷的心境已经天翻地覆了。

    父皇的话,就像是一束光,劈开了她心里那团浓得化不开的迷雾。

    她不能再这么下去了,她不能因为想让萧瞻顺从,就毁了自己的孩子。

    保护澈儿,不仅是让他平安长大,也要保住他的一颗真心、一颗干净的心灵。这比在刀尖上行走更难。

    但是她一定要完成。

    “母妃,”澈儿仰起小脸,扯了扯她的衣袖,“皇祖父是不是很喜欢澈儿呀?”

    云芷的脚步顿了下来,蹲下身来,第一次认真的注视着自己的儿子。

    那里面有着她的倒影,“对。”她一字一句地回答道,“皇祖父很喜欢澈儿,澈儿也要永远做好现在的样子才对吧?”

    澈儿用力点头,眉眼弯弯地笑着,就像是刚升起的太阳。

    云芷心里涌起了前所未有的力量。但是她们的身影出现在所属宫苑门口的时候,一个人影滚着爬过来,正是她身边侍女。

    那张脸苍白如纸,只有恐惧在上面泛滥。

    “太子妃不好!”侍女的声音已经失了平常的温柔,变得沙哑尖锐,像一把刀子一样插进静谧之中。

    “太子殿下他…他把澈儿…”